走到大院中央那棵老树底下时，几个正在下棋的老头都被他挨个说了一遍：“你猜怎么着，我马上要当曾爷爷了？”
有人摸不着头脑，问道：“老顾：你要当曾爷爷了？”
顾爷爷一脸傲娇：“是啊，我们家彦东要当爹了。我可不就是要当曾爷爷了吗！”
旁边几个老头把棋子搁下来，又围着他问了几句，顾老爷子一一答了，唇角上扬着，就没放下来过。
家属院里那条路他走了大半个上午，来来回回碰见不少人。
有人听他报完喜，笑着说一句“恭喜恭喜”，有人寒暄着跟他多问了两句，他就把苏小妙夸上几句，说“小妙丫头有本事，是我顾家的福星”。
消息在家属院里飘了整整一上午，巷口的石凳、水井边、甚至是附近供销社排队的队伍里，到处都在议论。
到正午日头最高的时候，差不多整个大院都传遍了。
顾家的长孙顾彦东不是绝嗣，他媳妇怀上了，马上就要当爹了。
顺带传开的还有苏小妙的本事，说她是个有真能耐的大夫，先是把缠绵病榻的顾老爷子给调理好了，现在连顾彦东，也被她治好了。
顾家客厅里安安静静，陆建珍坐在矮凳上择青菜，指尖捏着菜梗，慢悠悠理着黄叶。
丁佳欣从外面回来，脸上神色有些怪异，凑到她耳边，把方才听见的消息一字不落说了。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陆建珍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捏着的那把青菜悬在半空，半晌，才木然地放回竹篮，又随手捞起一把。
心思早就飞远了，眼神虚虚落在菜叶上，明明指尖在动，却一点章法都没有。
蔫掉腐烂的老叶子没摘干净，好的嫩菜反倒被她扯得碎碎的，择了半天，手里那一把还是乱糟糟的。
丁佳欣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唤了一声：“妈？”
陆建珍像是才从恍惚里回过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那盘早就打好的算盘，随着这一条消息，哗啦啦全碎了。
从前所有人都笃定顾彦东不能有后，她暗地里盘算的那些心思，依仗的不就是这件事。
如今苏小妙怀了孕，有了顾家的根，又凭着一手医术，把老爷子和顾彦东牢牢攥在心上。
往后这个家里，哪里还有她和儿子的位置，岂不是都要被人抢了去。
她垂着眼，继续机械地拨弄菜叶，一片又一片烂叶子混在好菜里，越择越乱。
顾卫军在旁边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说不上高兴，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儿子断子绝孙，他脸上终究无光。
陆建珍则是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怎么给自己的儿子顾彦西争取更多的利益。
傍晚，顾卫民带着妻子和女儿顾彦楠进了门，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盒点心。
他是从单位那边听人说起这件事，回家后才，带着妻女赶过来的。
他单位那人正好住在这个大院，早上上班前听到了这个消息，就来找他吹牛。
顾卫民一听是老爷子亲口说出去的，更是信了几分。
心中暗暗想着：如今苏小妙的身份不同了，她可是章家的外孙女，彦东又上进，以后可得维护好这层关系才是。
进了客厅，他把水果搁在茶几上，先朝坐在藤椅上的顾老爷子问了好，
“爸，我回来看看您和大哥。”说完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妻子柳招娣也跟着坐了，把点心盒子打开，说：“这是我们经过供销社的时候买的，爹您尝尝。”
顾彦楠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先朝陆建珍那边看了一眼，又往客厅旁边望了望，像是在看家中还有什么人。
“大哥不在家？”顾卫民问了一句。陆建珍把手里那只茶杯搁下来，语气不算热络：“你大哥在书房。”
顾卫民点了点头，没有上去。
他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问了一句苏小妙那边的情况。“爹，我听说彦东隐疾好了，小妙怀上了。我这就来了，想问问您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顾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提到这件事，他心情不错，神色缓了下来：“是啊。你们做二叔二婶的，有这份心是好的，也应该去祝贺祝贺。”
陆建珍在边上悠悠道：“爹，不是我说，彦东才回来没多久，那丫头就有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这个能确保真是顾家的种？”
顾老爷子被她这句话气狠了：“胡说八道什么，你在胡咧咧，就给我滚出顾家……”
听见声音下楼的顾卫军，正好听见自家媳妇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疑惑：“爹，建珍也是关心彦东，不想他……”
顾老爷子气狠了：“闭嘴吧你。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彦东说的对，他体内留着你的血，他觉得丢人，你体内留着我的血，我也感觉丢人！”
顿了顿，他冷着脸继续道：“我要是听到外面有人说三道四，说这孩子的是非，不管是不是你们出去胡说八道的，我都会记你们头上，还有你们给我搬出去住吧，反正这房子我也是要留给彦东的！”
陆建珍听到这话跳起来了：“什么？爹！这房子一直是我们住的。他又不缺房子，凭什么要留给他。”
顾老爷子站起身，一脸气愤道：“让你们住，就以为是你们的了，现在赶紧去收拾收拾东西，给老子搬出去。”
顾卫军知道老爷子这是真生气了，连忙求饶道：“爹，你让我们搬哪里去啊？你这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啊！”
顾卫民混的还不如顾卫军，他还指望大哥帮衬呢，自然就做起了劝和的事，他也在边上劝道：“爹，您老别生气，大家都是一家人嘛，有话好好说。”
顾彦楠站在沙发后面，听长辈们说了几句，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了一句：“爷爷，你是不是想让大嫂回来养胎？”
顾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他们想回来住，这里永远是他们的家，但看着这么多糟心的人，是我都不高兴回来。”
顾彦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顾卫民在旁边劝道：“往后有什么事，您说一声。我们离得不远，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开您去彦东那去，他估计也回家了。咱们看看去。”
顾老爷子这才缓了神色，顾卫军和陆建珍低眉臊眼的也没再说话，可真怕老爷子一气之下，把他们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