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元宵节，又开了表彰会，营区里比平时热闹一些。
傍晚时有人在训练场边放了几挂鞭炮，食堂门口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把那些散了的炮仗屑吹得满地打转。
苏小妙和顾彦东从表彰会回来之后，没有去食堂，两个人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准备晚饭。
苏小妙和面，擀饺子皮，顾彦东在旁边剁馅。
他剁馅的手跟拿枪的时候一样稳，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匀称。
馅是白菜猪肉的，还掺了点剁碎的粉条，调料是苏小妙亲手放的，盐、酱油、香油，还混了一些蛋液，更加嫩滑。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包完最后一只，苏小妙把饺子下进锅里，添了两次凉水，等饺子都浮上来，才捞进两只大碗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桌上除了饺子，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香醋和一壶热水。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歇了，只剩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他们檐下那两盏红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顾彦东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媳妇，其实刚刚表彰会开始前，我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苏小妙漫不经心问道。
“高雅死了。”顾彦东很平静的说道。
苏小妙正夹着一只饺子往嘴里送，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竟然知道高雅！
对了，她想起那封信，是她让顾彦东派人送去给赵大凤的。
顾彦东那样谨慎的人，派人送信出去，不可能不让人留意后续。
她把饺子放回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顾彦东放下水杯，语气平平的：“昨天夜里的事。赵大凤去牛棚那里抓奸。果然抓到了他们二人，后来赵大凤让人把她扔在二赖子那边。
二赖子下手没轻没重，把人弄死了，天亮时才发现的。现在对外说是摔的，但身上那些伤瞒不住人。人已经被赵家人就地埋了。”
苏小妙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只饺子慢慢吃完，又喝了一口汤。
她想起自己那天夜里在林场外面看见的那些事，想起赵大凤带人把高雅从棚子里拖出去时，她身上只裹着一条破床单。
高雅，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如此不高雅的死去，都是她自己作的！
只不过那些事，也不知顾彦东猜到多少！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她看向顾彦东，问这话时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替自己遮掩。
顾彦东看也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放下筷子，才开口：“他们是自作自受。你只是一双揭开真相的手而已，怎么能算得上心狠手辣。”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也很真诚。
苏小妙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她把碗里最后两只饺子夹出来，一只放进他碗里，一只留给自己，慢慢吃完。
翌日早上，苏小妙刚把灶间收拾完，正坐在堂屋桌边拣菜。
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她就起身去开门。
刚推开门，抬起头来，便看见孙雪兰站在门口。
孙雪兰的围巾还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脸比前两天肿得更明显了，连围巾都遮不住那层轮廓。
苏小妙双手环胸，冷然道：“有什么事？”
“苏小妙，我来找你说点事。为了你好，我建议你还是让我进去说。”孙雪兰趾高气扬。
“呵，进来吧。”苏小妙倒是想看看，她顶着这张猪头脸还想搞什么幺蛾子。
孙雪兰本以为还要再多费些唇舌，没想到苏小妙这么痛快，她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跨进来。
跟着苏小妙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苏小妙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道：“说吧。”
孙雪兰被她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弄得心里有些没底，但来都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把准备好的话端了出来：
“我哥和你从前订过婚。你和顾营长结婚的时候，有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有没有说你从前是怎么眼巴巴要嫁给我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苏小妙的反应。
苏小妙没有动，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孙雪兰接着说下去，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你现在日子过得好，顾营长也有本事。可如果你从前那些事被人知道了，你说他还会不会要你？
我劝你，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想办法给我哥和我妈弄些钱，再帮他们想想办法平反让他们回沪市。
不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名声不好不说，估计顾大哥也会跟你离婚。毕竟谁会要一个别人不要的女人呢！”
她说完这些，神情有些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小妙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她不要说出去的样子。
她看着苏小妙，等着苏小妙给她一个答复。
苏小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继续淡定的拣菜，又像是在等孙雪兰自己把那口气憋不住。
“你是不是害怕了？”孙雪兰见苏小妙不说话，连忙道。
苏小妙看着孙雪兰，语气平平的：“孙雪兰，你说的这些，尽管去跟顾彦东说。”
孙雪兰愣了一下。
“你们一家人之前是怎么赖在我们苏家，要我们收留的，相信沪市那边还是有人记得的，你哥和高雅当初又是怎么一起被下放的，沪市那边也都有记录。我记得你哥可是和公安说，他已经跟我退婚了……”
苏小妙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你要是觉得这些事能拿来说嘴，就去说。说完了，看看是对你的影响大，还是对我的影响大。”
“你说要是家属院的人知道，你有一对通奸被下放的哥嫂，到了下放地方还不安分，一个继续勾引男人，一个当绿毛龟被打断腿！别人会怎么看你。”
“你……”孙雪兰站在堂屋中间，张了张嘴，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卫大江这些天连饭都不给她送的样子，又想起自己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她攥紧了围巾的末梢，没有再开口。
她现在什么筹码都没有了！她应该怎么办！
苏小妙走到门口，把门开大了一些，“快走，不送。”
孙雪兰在堂屋里站了会，最后还是气鼓鼓的转身出了门槛。
她想不通，明明她来是想着拿捏苏小妙的，怎么反而被她三言两语拿捏了。
她走远了之后，苏小妙把门带上，脸色沉了沉。
她真是低估了这些人的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