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沿着山道向外两三里。
道旁的树荫底下,一方躺椅斜斜地摆着。
一个女子悠闲地靠在躺椅上,看着约莫二十出头。
眼睛半眯着,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得慢悠悠的。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杏色布裙,墨发高束成螺旋,斜插着一根素木簪,看着懒懒散散的。
蒲扇扇了两下,她睁开眼,望了望天,嘴角一弯。
“果不其然啊。”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又让我算对了。今日——”
“有贵人来。”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一道白影掠过。
方舒晏从翎歌背上跃下,伸手一接,将缩成巴掌大的小白鸟托住,顺手往肩头一放。
她抬眼看向树下那人,微微颔首。
“曲道友,今日怎的等在此处?”
曲小棠笑嘻嘻地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上沾的草屑,朝她拱手一礼。
“今儿个早上被喜鹊叫醒了,兴起算了一卦,看卦象——得发财啊。”她扇子一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不就猜到了,定然是翎歌小友,又需要我了。”
“嗯。”方舒晏也不绕弯子,“闲话不多说,您这可还有上品银尾鱼?”
“自然自然。”曲小棠挥袖一收,将那方躺椅收回储物袋,抬步往树丛里走,“方道友随我来——”
曲小棠走在前头,拨开低垂的枝桠,熟门熟路地往林子里钻。
方舒晏抬步跟上。
‘哇哇哇——怎么叫你就是叫道友,叫我就是叫小友啦!明明我和你是同一天出世的!’
翎歌站在方舒晏肩头,跺着小爪子,啾啾地叫个不停
方舒晏嘴角抽了一下。
这货喊什么喊,也不看看它现在多重。模样是变小了,质量可没变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小鸟头上,将它镇压。
曲小棠听着身后那阵分外活泼的啾啾声,脚步微顿,侧首笑道:“翎歌小友这是怎么了?”
“无事。”方舒晏面不改色,“想来是兴奋又要有新鲜小鱼了。”
“是吗,那可就兴奋对了。”
曲小棠脚步不停,领着她们往林中深处走去。
树木渐密,日头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自从一年前翎歌小友带你寻到我,把我那点银尾鱼全买走了,我就琢磨着,得再去进点货。”
“恰巧我去抓……呸,进货的时候,又碰巧遇到了另一种十分少见的鱼群——赤背。”
“赤背?”
“嗯。”曲小棠咂了咂嘴,“那鱼背上一道赤红,从鳃后一直连到尾根,游起来像一小团火。我自己也烤来吃过,啧啧啧,肉多刺少,肉质鲜甜嫩滑,分外可口。”
她越说越馋,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方舒晏肩上的翎歌又开始乱蹦。
‘呲溜——我也要烤着吃!’
方舒晏再次单手镇压。
“听起来十分不错。”她看向曲小棠的背影,语气平稳,“这种鱼的数量多吗?”
“欸,就是可惜,数量不是很多。”
曲小棠脚步放缓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大大小小拢共还剩二十五尾。”
——
——
——
谈话间,两人一鸟已行至丛林深处。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面,只漏下几缕,落在地上,也是昏昏沉沉的。
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静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
方舒晏脚步微缓,凝神扫了一圈四周。
林子里藏着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藏在草木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到了。”
曲小棠停下脚步,抬手掐了个诀。
面前的草木无声地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后头是一处石洞,洞口不大,约莫一人来高,被藤蔓半遮着。
蓝色的荧光静悄悄地附着在洞口的岩石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洒了一把碎星子。
“居然是幻阵。”方舒晏偏头看向曲小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叹,“曲道友好手段。”
曲小棠淡笑不语。
这话说的,好像一年前翎歌载着她从天而降的时候,这里就没有幻阵一样。
那会儿她还以为自己是遇上打劫的了。
就她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布出的幻阵顶多骗骗人,真拦人是拦不住的。
这么多年平平安安,也是托了青云仙府的声望。
来往的都自诩正派人士,没人会无缘无故闯一个散修的地盘。
“方道友请。”
曲小棠当先迈步,走进石缝。
顺着洞口的蓝色荧光小点,两人一鸟穿过一段短短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巨大的溶洞。
洞顶极高,一根根钟乳石从穹顶倒垂下来,长短不一,在蓝色荧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谁把一整片倒悬的森林冻住了,挂在了顶上。
洞壁上的岩石被岁月和流水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那些荧光,整个溶洞像是一座被月光浸透的宫殿。
洞底空旷,中央是一方深潭。
潭水幽深,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水底有暗流在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群银尾鱼从水面下滑过。
银白色的鱼身在幽暗的潭水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把碎银撒进了墨里。
偶尔有一尾从水面下翻上来,银白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翎歌的豆豆眼瞬间直了。
一个弹射,一尾银白下腹。
方舒晏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回来。
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覆着,佯装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实则是把它死死摁在掌心里。
“急什么。”
她转头看向曲小棠,惭愧道:“刚刚那条,等会一起算。”
受惊的银尾鱼群四处乱窜,倒是让幽深的潭水有了一丝光亮。
“怎的只见银尾,不见赤背?”
“赤背不太习惯我这的环境,可能是抓来不久,又被银尾鱼群排挤,都躲在那边石岩下呢。”
曲小棠抬手一指,靠里的潭面上应势亮起一小片光斑。
水下的石岩缝隙间,几尾赤红背脊的鱼影若隐若现,比外头的银尾鱼小了一圈,怯怯地缩在岩壁根处,跟外头那群大摇大摆的银尾一比,像是被赶到角落里的小可怜。
“看着个头都不大,怎么说,都卖给我?”
曲小棠连连摆手,“我还想着留几条诞下小鱼苗呢。出给你一半怎么样?”
方舒晏没立刻应声。
曲小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主要是......想偶尔打打牙祭。”
“方道友,到时候烤一只吃吃就知道了,确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