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馆外——
冬日的日头算不得热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蓬松的棉絮裹着肩膀。
这座藏经馆坐落在这座山丘的中段,青绿枝叶层层叠叠,将馆阁半遮半掩地拢在树影之间。
檐角悬着几枚拇指大小的铜铃,风过时便叮叮当当地响,清清脆脆的,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拨弄一串极细碎的琴弦。
恰巧是午时。
仙府之中辟谷之人不多。
这个时间,弟子们大多去膳堂用饭了,藏经馆外便鲜少有人走动。
日光从树冠缝隙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步道上,一团一团的,明暗交错。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拨动的细响,一声,又一声,清清脆脆地荡开。
方舒晏托着小白鸟,将它放进青竹挎包内,挂在身上。
小白鸟在包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绒毛里,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尾羽搭在包沿上。
将包盖半掩上,她才抬步往藏经馆内走去。
大门敞开着,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穿过门页上那一片镂空的格心,在门内的木纹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光影之间,一道人影斜斜地从门内暗处探出——一把扫帚斜斜地抵在门后,一个青衣外门弟子就这么半挂在上面。
脸蛋子靠在扫帚杆上,肉从杆子边边溢出一坨,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地坠在下颌边缘,眼看就要滴到衣襟上。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将自己从杆子上拔起来,迷迷糊糊摇摇头,脸上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方才压在扫帚柄上压出来的印子。
他握着扫帚起身,急忙擦了擦口水。
逆着光眯着眼,隐约看见一道白袍身影迎面走来,身后还挂一件灵气逼人的法宝,蓝带飘摇。
脑子还没转过来。
就见,那位风姿绰约的师叔朝他微微颔首,越过他,径直向内走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这位亲传师叔——有些面生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等等、水绣深蓝?!
好家伙,是水渊峰那位鲜少露面的方师叔!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急忙将扫帚往墙角一立,小步跟了上去,“方师叔,方师叔留步。”
方舒晏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圆脸青衣弟子跑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师叔您现在来的不巧,管着地阁的王师叔刚走不久。您若要下地阁,需得他亲自开启禁制。”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方舒晏的神色,试探着道:“需要弟子为您传讯于他,唤他回来一趟吗?”
倒是来得不巧了。
方舒晏看向那位圆脸弟子:“你认识我?”
“哈哈……”圆脸弟子讪笑着搓了搓手,“整个仙府之中,也就只有水渊峰的亲传最好认了——水绣深蓝衣领,一男一女。”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来拉近关系。
可这位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水渊峰的也不招外门弟子侍奉,神秘得很!
万一硬编一个被戳穿,他答不上来,那才叫尴尬。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
——
方舒晏瞅了眼自己的水绣深蓝袖口,倒是忘了这茬了。
藏经馆内里是一间通透的大四方厅堂,高阔敞亮。
一排排木柜整齐地列在两侧,自入口一路向石壁延伸。
偶尔有几扇柜门上斜插着木牌。
她站在入口的主道上,视野正对着一面四米多高的狭长石壁,通体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行行从头铺到脚。
是字?
极小、极密,看得久了,竟有种晕眩感从眼底漫上来。
方舒晏晃晃脑袋,将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走过一根梁柱时,脚步微微一顿。
柱上也有东西?
她眯了眯眼,凝神望过去。
那些藏匿在木纹深处的刻痕,像沉在水底的游鱼,若不盯紧了看,转眼便滑入木色之中,再也寻不见。
“嘿嘿,您也发现了是吧!”
圆脸弟子就这么揣着手跟在师叔后头,见她驻足思索,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有鼻子没眼睛的。
方舒晏没有立刻答话。
伸出手。掌心触及柱身的瞬间——
一股庞大的能量猛地从柱子深处涌上来。
灼热的。
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滚烫的气流顺着木纹的沟壑一路攀爬。方舒晏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靴底擦过石板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圆脸弟子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跟烫脚似的也往后头退了几步:“师叔?”
“没事。”方舒晏甩甩手。
那股灼热来得快、退得也快,此刻掌心只剩下一层微微发麻的余温,“藏经馆,好大的手笔。”
她收回视线,正想问些什么,一回头发现那圆脸弟子竟然退得比她还要远,都快退出藏经馆了!
“……”
方舒晏噎了一瞬。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圆脸弟子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啥事,马上小碎步跑来,鞠了一礼,“弟子李寿长!师叔唤我小李也可以,寿长也可以!”
“小李啊。”方舒晏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根柱子上,“这藏经馆中的柱子,都是这样吗?”
“对呀对呀!”李寿长连连点头,“内门的师叔来到藏经馆,总是要在这石壁面前驻足呢!有些一站就是好些天——”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等下。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笑意僵在一半,转头看看方舒晏,又转头看看她手边那根柱子,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您问的是柱子?”
李寿长迷茫地盯着那根柱子,绕着它转了一圈,小声嘀咕,“就是普通的柱子啊……”
看他的表情,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方舒晏失笑,也不知道下头是什么,倒是没必要勾起人家的好奇心。
“这木头不简单,想来不便宜。”
“原来是这样。”李寿长闻言,憨笑着伸手,顺着木纹来回搓了两下:“我不了解木头。只是觉得这里的柱子格外粗壮,摸着都比别处的要舒服些。”
方舒晏目光若有所思地定在他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