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歇。
那团与雷柱纠缠了许久的蓝焰缓缓从高空降下,幽蓝色的焰尾拖曳如彗星,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紫电碎芒,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暖黄灵纹在蓝焰中次第亮起,如熔金细流般搅动着劫云,将最后一片残存的雷劫余威裹挟、绞碎。
蓝焰猛地往内一收。
层层叠叠的幽蓝火焰如同一朵急遽合拢的冷色莲花,花瓣片片回缩、覆落,先后附着回葫芦表层交错的灵纹之上。
焰光没入纹路的瞬间,整只葫芦的表面泛起一圈流动的光晕,从口沿一路淌到底部,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幽蓝色心脏,余韵未歇地轻轻搏动。
雷云散了。
唐玄挥袖,将石碑附近那层半透明的结界如揭纱般彻底撤去。
笼罩在天空之上那团翻涌了许久的劫云渐渐散开,像被风吹散的浓墨,露出后面湛蓝的天。
日光重新落下来,洒在那只悬在半空的葫芦上。
深蓝暖黄二者交错缠绕,在日光下泛着沉静而繁复的光泽。
充沛的灵气化作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
落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落在龟裂的青砖缝隙间。
渗入泥土深处。
不过几息之间,草木得到滋养,挣扎着从废墟的边角中顶起,嫩绿的芽尖从焦黑的树桩缝隙里钻出来,细弱的枝条从断墙的砖缝间探出来。
一丛、两丛、三丛,转眼便连成片,在灰暗的废墟底色上洇开一层茸茸的新绿,像大地在灰烬中睁开了眼睛。
葫芦在空中自在转悠了一圈,然后轻快地朝方舒晏飞来,悬停于她面前。
方舒晏伸出手掌,葫芦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垂眸,神识探入葫芦之内,细细感应了片刻——
葫芦方才趁机收了不少灵雨进去,里头灵气充沛,堪比一座微缩的洞天。
那几十人的灵魂都还好好地待在里头,安静地、平稳地浮在幽蓝的灵气之中。
都还好好的。
只是睡着了。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们魂魄胸膛处那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深绿色的细芒已经褪去了大半。
方舒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掌心合拢,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
唐玄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方舒晏转头,就看见他凑在跟前,视线围着葫芦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终于憋出一句:“你这炼制手法如此粗糙吗……”
他抬手点了点葫芦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灵纹,指尖几乎要戳到葫芦上去:“花里胡哨的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灵纹你什么都往上堆了?加固的、镇魂的、温养的、聚灵的、防震的、避尘的,还有这个这个……这符文谁教你的?我怎么没见过?这什么路数?你到底往这上头塞了多少东西——”
“你当这是做八宝饭呢?啥都往里搁?”他痛心疾首地抬起头,瞪着方舒晏,指尖又点了回去,“幸好为主的两种大类没掐起来,算是这葫芦命硬。”
方舒晏被他数落得耳根发烫,干笑一声,默默把葫芦往储物戒里塞了塞,试图让它从唐玄的视线里消失。
“让师叔见笑了,我对炼器这行当,真真是业余的,这次有所成,也是侥幸罢了。”
“哼,侥幸?”唐玄斜睨她一眼,“回头借我仔细瞧瞧。”
“定然,定然。”方舒晏连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云衍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被唐玄横了一眼,立刻抬头看天。
“嗯?就结束了?”
人影未至,声音先到。
三人循声侧头,只见方素白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几人身旁,白虎披风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黑白斑纹如浪翻卷,衬得那道挺拔的身影愈发凌厉。
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朝后一引。
后头漂浮着一座冰雕。
——不,准确地说,是一座冰封金雕。
那金雕足有几人高,双翼展开被冻在了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像是被人从半空一巴掌拍下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翅。
被一层厚厚的冰晶封住,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整只鸟冻得结结实实。
看这情况,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冰成坨坨了。
方舒晏看着那座冰雕,连忙拱手朝着方素白深深一礼:
“多谢素白老祖出手,为我这个小辈出了一口气!”
“小事。”
方素白无所谓地挥挥手,将后头那座冰冻金雕往前送了送,冰雕重重落在方舒晏身侧,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这个金雕我特意一个口子都没开,你拿去炼器。我方家人可没几个擅长这个的。”
方舒晏连连摆手,头摇得飞快:“不不不,您误会了!我炼器半桶水都没有,这次葫芦能成,完全是意外!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唐玄在一旁听着,适时开口:“不若方家长老出个价格,卖于仙府。元婴期金雕全身都是宝,翎羽可制成特殊法器,骨血可入丹入符入药,利爪可炼神兵。舒晏师侄若是有想要的法器,可以同仙府定制。”
方素白偏头看了唐玄一眼,又转回方舒晏,略一思索,颔首:“行吧,灵石我方家不缺,舒晏你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去交涉吧。”
“此间事了,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便已淡去,原地只余一座巨大的金雕冰坨,孤零零地立在断墙残瓦之间,正午的日光一照,泛着幽冷的寒光。
“恭送素白老祖!”
方舒晏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端端正正鞠了一礼。
直到那抹白虎披风的残影彻底融进日光里,她才直起身来。
偏过头,目光落向身旁那座巨大的冰雕上。
“唐师叔,这个金雕你便收走吧。”
唐玄抬手一挥袖袍。
袖摆翻卷间,将其收入储物戒中,侧头对方舒晏道:“好哦。舒晏师侄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法器,可以直接传信于我。”
方舒晏弯了弯眼睛:“这我不担心,仙府没有亏待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