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沉默半响,抬眸望向他,声音压得极轻:“墙角靠着的那个阿公,是我看着没气的。身子骨算得上康健,一下就没了——快得不正常。”
王子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檐下的哭声还在持续,一阵高一阵低,隔着夜色和瓦片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拿湿布捂住了鼓面,一声一声敲在他心口上。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干涩得发哑:“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屋檐边缘,落在下方火堆旁那些围成一团的身影上。
老人、妇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缩在角落发抖的少年——整个木坪县的乡亲,就剩下这些了。
方舒晏没有接话。她沉默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递过去:
“不止老人。你看看你自己。”
王子英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过镜子。镜面冰凉,他低头望去——
火光映在镜中,映出他惯常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浓黑的粗眉,紧抿的嘴角。然后他的目光向上移,落在鬓边。
几缕白发。突兀地、刺眼地,夹在黑发中间,像是夜里忽然落下的霜。
王子英的手猛地一抖。
镜子在掌中晃了晃,他本能地想去攥住,可双腿已经先一步软了下去。
膝盖磕在瓦片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险些从屋脊边缘滚落下去。
方舒晏指尖一勾,一缕水光无声卷住他的腰身,将他往屋檐上拖了拖。
他瘫坐在瓦片上,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先前没和你们说,是因为说了你们大概率不会相信。我先前过去见那藤妖与‘木坪’打斗时,那藤妖曾说过——你们木坪县所有人的灵魂,都已经被木坪动过手脚了。”
王子英抬起头,目光发直地盯着她:“……什么手脚?”
“他下手的时候,是你们小孩满月礼祭祖的时候。”
“一代一代,每个人都在满月那天被他取走了一缕神魂碎片。你们浑然不觉,我也本不欲与你们说——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你们带出去,他或许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白发上,声音沉了半分。
“可他如今落入下风……应当是又用了什么秘法在提前抽取你们的寿数。”
他垂下头,手攥着自己袄子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在火光映照下,那几缕白发从鬓边垂落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像一根弦绷断了——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是他的……东西?
方舒晏没有回答。
檐下的悲泣之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那哭声穿过夜色,落在屋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似的,一声比一声清晰。
王子英猛地抬起头来。
他眼中含泪,望向檐下那些模糊的人影,落在火堆边——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哭的满脸通红,被大人抱在怀里,怎么哄都不管用。
还有孩子。
他忽然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心口,脊背猛地绷直了,膝盖在瓦片上重重一磕,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瓦面,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这几句话上:
“方真君!我——我活了几十年,也够本了,死了不算亏。可我们木坪县的孩子——”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有些才出生没多久,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想想办法!”
方舒晏的脊背缓缓佝偻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若是有办法,我刚才便已经出手了。
王子英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哪怕是肉体上的链接——比如蛊虫、咒印、寄生在血脉里的东西——我都还能想办法。挖出来也好,用药化去也好,哪怕是长在脑袋里、心脏上,只要找得到源头,总能试一试。
方舒晏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像是在反复掂量那几句话说出来的重量,可这是神魂上的。
王子英没有说话。檐下的哭声还在往上飘,隔着夜色和瓦片,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始终没发出声音。
方舒晏偏过头,目光越过屋檐边缘,落在下方火堆旁那些模糊的身影上。
那个盖着她送去的白绒披风的老人还歪在墙角,几个妇人蹲在旁边,抱着彼此的肩膀低声啜泣。
火堆旁,十来岁的少年,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抱着比他还小的婴孩,焦急的哄着,火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庞,却将他鬓边几缕银白的发丝照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那几缕白发上停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若是肉体上的问题,哪怕是在严重的地方,她大可先将灵魂拘走,将肉体想法子治好——等等。
拘走?
方舒晏的指尖微微一顿。
若是能提前将作为链接标记的灵魂拘走呢?
木坪的印记是烙在他们的灵魂上的,他汲取寿数靠的是那个烙印与魂魄之间的通道。
如果提前将魂魄从肉体里移走,那个通道岂不是就中断了?!
方舒晏的瞳孔缩了一下,眼底那点死灰里忽然跳起一小簇光。
王子英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瘫坐在瓦片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下方那个少年的身上,看着他那几缕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白发,指节攥得发白,浑身微微发颤。
方舒晏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王子英。
王子英猛地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她。
方舒晏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试探:我有个办法。很冒险,你愿意试试吗?
王子英的眼睛骤然亮了一度,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连忙跪正,声音急得发颤:试!我愿意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