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伞尖犁过地面,翻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冻土翻起土块向两侧滚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
水蓝色的灵光顺着那道新鲜的沟痕渗入土层,薄薄一层,像墨汁沿着刚刻好的凹槽缓缓流淌。
她没有停,脚尖转动,伞尖贴着地面持续拖行,画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沟壑交错、勾连,翻出的土茬在蓝光映照下泛着暗色,而灵光在槽底缓缓流淌,互相汇集,朝着她预设的节点蜿蜒而去。
王子英搓着胳膊小跑过来。在几步外刹住脚,没敢踩上那些沟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方小姐,您这是……打算做法吗?可有什么事是我等能帮忙的?
方舒晏头也没抬,伞尖在转角处微微一挑:温度还会降。单靠火堆,你们撑不了多久。
王子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给你们画个阵法。她的手腕微微一侧,伞尖带出一段绵长的水蓝弧线,从左边绕向右边你记得交代他们——地上我画的这些沟壑,都不要碰。
王子英低头看着脚下一道道沟壑。
那些弧线彼此交错、勾连,一层叠一层,从火堆边缘一直铺到人群脚下,像一张正在缓缓织成的网。
他抬起头,目光落回方舒晏的侧脸。
昏暗的火光交错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法衣上还沾着方才一路赶回来时蹭到的灰,发辫尾端的蓝缎散了几缕,被风撩起又落下,整个人瞧着说不上整齐,甚至有些狼狈。
可她就这么握着伞,一点一点地在地上画着。
王子英喉头一哽。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称呼她了。
方小姐听着太轻,又觉得太远。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的话音:……谢谢方、方真君。
方舒晏的手腕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堆的光把他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躬着身子,朝着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弧度沉重而郑重。
她收回目光,伞尖继续向前划去,声音放轻了些:小事。你赶紧去交代他们吧。
王子英直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应道:嗯。我立马去。
他转身快步走回人群那边,蹲下来,跟围坐在火堆旁的百姓低声说着什么。
他抬手朝地上纵横交错的沟壑指了指,示意大家不要碰。那几个原本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前凑的小孩被大人拉了回来,裹紧了披风,乖乖缩回火堆边。
方舒晏继续画着。
伞尖碾过冻硬的泥土,水蓝灵光沿着刻痕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夜河里浮起的星子,顺着她走过的路径缓缓铺开,将这方残破的墙角一点一点圈住。
翎歌窝在她头上,歪着脑袋看她画完最后一笔。
最后一笔落定,整座阵法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方舒晏直起身,指尖从储物戒中捻出一枚下品灵石,朝阵法中央的阵眼轻轻一掷。
嗤——
一声轻响,像火星溅入干透的草堆。
莹白的光芒自阵眼涌出,顺着沟壑向四面八方极速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沿沟槽流淌的水蓝灵光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蓝白交缠、涌动,随即橙红翻涌上来,顺着沟槽的脉络一路攀爬,顷刻间烧遍了整座阵法的每一道刻痕。
像一张被火焰浸透的网。
暖意从地面缓缓升起来。
几个原本缩在墙角抱着膝头打寒颤的妇人,不自觉地松开了环抱自己的手臂,把冻僵的手指摊开,贴在地面上,让那股温热慢慢渗入骨头缝里。
院墙的豁口处,两个人影弓着背挤了进来。是早前出去捡干柴的两个汉子,此刻二人怀里搂着一捆枯枝木条,弓着腰正要往火堆旁边走——
打头那个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
将捡来的干柴堆放至墙角,直起身来,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回头看向同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觉没觉得,好像突然热起来了?
后头那人也愣了一瞬,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纳闷地嘟囔:是诶……我方才还冻得牙关打颤,这才几步路——
孩子们挤在火堆旁,其中一个扎着揪揪的小女孩听见声响扭过头来,看见来人,眼睛一亮,踢踢踏踏地跑了过去,一把拽住那汉子的袖口,使劲往下扯了扯。
汉子不明所以,弯下腰凑近了听,小女孩踮起脚尖,小手拢在嘴边:爹!是真君姐姐给我们做法啦!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朝方舒晏的方向瞄了一眼。那一瞄极快,像是怕被发现似的,瞄完就缩回脑袋,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汉子顺着女儿的目光望了过去。
视线却越过了方舒晏的肩头,落在火堆旁——他那体弱的妻子,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嘴唇上的青紫已经退了大半,两颊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正侧着头,跟身旁的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动。
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热的,膝盖重重落地,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又粗又哑:真君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牵动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膝盖弯了下去。
有老人颤巍巍地被孙辈扶着跪下,有妇人抱着孩子一同矮下身去——方才还散落在火堆四处的百姓,此刻如同一片被风吹折的野草,朝着方舒晏的方向俯下身子。
方舒晏整个人僵住了。
望着周围齐刷刷跪倒的一大片,只觉得喉咙发紧,后背像是爬了一层蚂蚁。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手忙脚乱:……都是小事。顺手而为,你们好好休息——
人群里有人还在抽噎着道谢,连连磕头不肯起身,几个孩子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跪着,抬头好奇地朝她张望。
方舒晏求救似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SoS!
王子英立刻会意。他快步走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扶起最近那位跪着的老人,你们都该休息的休息,该干活的干活,莫要在这儿围着打扰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