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翻涌、堆叠、挤压,尖锐的棱角交错纵横,横绝在庭院中央,将她与木坪之间的视线彻底隔断。
冰晶犬牙交错、带着随时可能刺穿一切的锋利,在墨色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抬眼。
那堵冰墙之上,蹲着一个人。
毛茸茸的白虎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黑白斑纹如浪似爪,像一面战旗,又像一头俯身欲扑的猛兽。
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随意垂落在冰墙的棱角上,指尖落处,几缕细碎的冰晶正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滑落,坠入下方的青砖地面,碎成银白色的光屑,无声消散。
方舒晏仰望着那个背影,眼底满是星星,真帅啊!
不愧是,她从四岁就一直想要拥有的灵根!真是——
“太帅辣!”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方舒晏僵在原地,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忽然感觉自己很像个痴汉......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但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循环播放——
好尴尬!
冰墙上蹲着的那个背影她觉得有些陌生。
也正常。
北境方氏一族底蕴深厚,能被尊一声的,修为多在分神期及以上。
明面上她知道的分神期修士就有十几个,但真正有机会拜见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多数老祖不是在镇守边境,就是在族地闭关,她无缘得见。
那人在风中偏了偏头,像是瞥了她一眼。白虎披风的毛领被夜风掀起一角:方素白。
方舒晏愣了一下。
方素白,素珩姐的弟弟,她上次回家还特意跑去翻看了他的画像。
这、这这和画像也太不像了!画像里头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公子哥!哪像现在这样,蹲在冰墙上的,分明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
“哈哈,原来是素白老祖啊,给您画祠堂画像的画师笔力不行哇,完全没有将您的英俊描绘出十分之一!”
冰墙上那人好像顿了一下。
一道沙沙的声音落下来,像是被她那句话哽了一下,低声道:油嘴滑舌。你自己再往后头稍稍。
方舒晏眼睛眯了眯。怎的银灰色的毛领上方,那半截露出的耳廓……好像变红了一点点。
还没来得及细看——腰间忽然一冷。
她低头,冰晶已经覆满了藤蔓表面。
方舒晏手肘猛地一挣!
一声,碎冰裹着断藤簌簌坠落。
她顺势向后跃出丈余,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道:木坪前辈,您等的人已经到咯,晚辈就不留在这里碍事了!
最后几个字飘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掠出了院墙。
木坪歪了歪头,望见已经飞远的小白点,叹了口气:诶,说走就走啊……难怪都说教书育人很难。
“方才说的,束修。”
“打一架,你赢了,束修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续完后半句:输了,也给你。
木坪坐在冰墙另一侧,歪着脑袋有些走神,面前那根悬停的冰锋无声地往前递了一寸。
再次指向他的鼻尖。
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冰锋的棱尖上缓缓收回,落回冰墙之上那道蹲踞的身影。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方家的束修,果然不好拿。
——
——
嘭——!!!
那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的时候,方舒晏整个人被气浪推得往前踉跄了数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足尖一拧,旋身的同时将手中仙舆地展开——
伞面撑开的瞬间,湛蓝的水光结界兜头罩下,挡住了后续追来的碎冰与断枝。尖锐的冰棱撞在水盾上,碎成漫天银白碎屑,顺着伞沿簌簌滑落,像一场倒流的雪。
她隔着水光结界回望了一眼。
墨色天幕之下,后方两道身影已经缠在一处。
冰晶与翠绿的灵力在半空交错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带出大片炸裂的光晕,流光溢彩却又杀机四伏,将那一方天地搅得风起云涌。
根本看不清谁占了上风。两道身影速度太快,在墨色天光下拖出残影,忽而冰锋漫天、忽而碧潮翻涌,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发颤。
方舒晏只看了一息便收回目光。
不看了,看清楚了也帮不上忙,跑就是了。
足尖再度发力,裹着水光结界的身影化作一道水蓝流光,贴着残破的街巷朝西南方向疾掠。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可那股寒意却丝毫没有减弱,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缠在她的后颈上,丝丝缕缕地往下渗。
她跑出两里地,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伸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件毛茸茸的白色披风,抖开,往肩上一裹。披风内侧嵌着极淡的银灰色纹路,触手生温,寒意立刻被隔绝在外,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墨色天光下薄薄升腾,转瞬便被迎面扑来的夜风吹散。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打了个喷嚏,裹紧披风搓了搓胳膊,足尖轻点,身形再一次掠起。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她余光瞥见远处几座半塌的屋脊被什么东西掀飞了,砖瓦木梁在半空中翻卷着,碎成漫天齑粉,被狂风裹挟着向四方抛洒。
她跑得更快了。
神识传音几乎是同时抵达的——翎歌的嗓音带着几分绷紧的急切:‘怎么了!怎么了!你那边怎么那么大动静?!’
‘好消息,救兵来了。坏消息是他俩打起来了。’方舒晏边跑边回,气息微喘,‘你那边领着幸存的百姓找好掩护!我马上到!’
‘哇哇哇!尊敬的救兵就不能直接捞我们出去吗?!’
‘我这就让王子英他们找地方躲!’翎歌的声音慌了一瞬,又迅速稳下来,‘你呢?你还好吗?’
‘蒽,救兵不知道听了多少,他现在应该是非常想揍一顿木坪。’
‘我还行,马上来找你会合。’
传音收束的瞬间,视野尽头,几点跳动的火焰正在墨色中摇曳。
她眯了眯眼——是火把。车队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了。
她再度提气,身形压得更低,裹着水蓝灵光朝光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