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隆起根脉向上抬望,入目尽是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
树干粗得骇人,哪怕是最纤细的枝干,亦需四五人合抱方能丈量。
巍峨树躯笔直向上刺破雾海,沉沉叶影层层堆叠,繁密枝桠交错缠绕,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厚重翠幕,彻底隔绝了天光与月色。
乳白浓雾不再是方才流散姿态,丝丝絮絮垂挂于枝桠之间,顺着粗糙苍劲的树身缓缓漫卷、浮沉缠荡,黏腻地覆满整片林海。
方舒晏立在巨木环绕的林地,只觉自身渺小得如同误入天地洪荒巨构中的蝼蚁。四面八方皆是相似的树影、相似的雾浪。
无分南北、无辨东西。
这环境,下一秒随便哪个虬结树根后窜出一头恐龙,她都不觉得奇怪了。
......算了,还是有些奇怪的,总不能从中式修仙直接跨越到侏罗纪吧。
浓稠黏腻的白雾层层挤压、舔舐在仙舆护盾之上,雾浪沉滞厚重,带来无处不在的窒息压迫感。
方舒晏收敛心头杂念,神色凝肃,指尖攥紧冰凉的玉骨伞柄。
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叠护身符纸,取出接连贴在周身各处,什么作用的都有,总之都贴上。
又特意取出一张,贴在身侧挎包的盖子之上。
将这一叠符纸都贴完,她并起两指,灵力凝于指尖,在身侧粗壮的树根上一抹,在粗糙的干上留下一道水色划痕。
标记落定,方舒晏敛神屏息,谨慎向前探行。
——
咯吱、咔啦——
脚下触感有异,方舒晏脚步一顿,‘看向’脚下茫茫白雾。
林间地势错落参差,杂草灌木郁郁葱葱,巨大的阔叶层层叠叠、交错横生
枝叶错落之间,零零散散铺落着无数碎石,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串联成一条蜿蜒纵深的隐秘轨迹,顺着古林腹地延伸而去。
方舒晏手一挽,一缕水光拂过地面,卷起几枚石子数落于她的掌心。
这石子的内部构造,‘看着’和王子英手上有些相似。
原来木坪车夫代代依仗的路引,源头竟藏在这常人不敢踏足的雾林深处。
方舒晏眉梢微挑,指尖摩挲微凉石面,顺势将几枚石子收入储物戒。
她抬眸循着神识捕捉到的石子轨迹迈步前行,顺着那条时隐时现的石径,沿途遍布巨大的阔叶灌木横斜拦路,枝叶厚重宽大,覆着湿漉漉的雾露,沉甸甸垂落。
方舒晏抬手一挥,一道水光掠过,将挡路的枝叶轻轻拂开,向前顺势跨步。
下一瞬,“啵——”
仙舆护盾外萦绕不散、黏腻的浓雾骤然一空!
巨大的压强差猛地将她的身形向前一挤,方舒晏身形一晃,下意识踉跄着往前踏出两步。
“汪汪!汪汪汪!”
狗叫?
这鬼地方,蚂蚁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狗.......方舒晏循着声响疑惑望去,只见一只黑色的嘎巴瘦的小狗,夹着尾巴,龇牙低吼狂吠,一点也不可爱。
——
——
——
方舒晏伸手揉揉眼睫,她能看见了?
方才遮天蔽日的乳白雾障,眼睛闭上是黑,睁开是白,视觉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下意识侧身,肩头猝然撞上一层湿腻柔韧的屏障。触感奇妙,像新鲜的生鸡蛋黄,表层滑腻,带着微微的弹性,轻轻一顶便会向内浅浅凹陷,松手又缓缓回弹。
那层柔韧屏障裹着这方天地,藏在古林雾海里,像是一个浓雾中的气泡。
屏障之外,浓雾缠搅得让人天地难分;而屏障之内,无半分雾絮浮沉,也无巨型林木盘踞,地面铺着松软湿土,连片鲜嫩翠绿的低矮灌丛肆意的生长着。
一轮皎洁圆月高悬墨色夜空,清辉万顷,碎落一地月华,将这片孤立的小天地衬得静谧空灵。
“汪汪!汪汪汪!”
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犬仍踞在原地,浑身紧绷,脊背弓起,龇牙低吼。
方舒晏眼底掠过几分笑意,试探着朝前踏出两步。
小黑狗顿时愈发躁动,吠声愈发急促。
看来是只只会唬人的纸老虎。
方舒晏抬手探向身侧挎包,指尖一捞,将里头蜷成一团酣睡的翎歌捏了出来。
“啾?”
小白鸟被骤然惊醒,圆溜溜的豆豆眼满是懵懂困意,蓬松的羽毛睡得乱糟糟的,小脑袋歪来歪去,困倦地看向她。
“别睡了,你真睡得着!”方舒晏捏着它上下晃了晃,刻意扰它清梦,“都到地方了,你顶一会”
“清醒一点 ——!”连着晃了两三下。
“啾啾啾!”
翎歌被晃得彻底没了睡意,小翅膀奋力扑棱,挣扎着从她掌心挣脱开来,悬在半空,抖了抖一身凌乱绒毛,鎏金瞳仁带着满满的幽怨。
下一瞬,它的目光被下方持续不断的犬吠吸引,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那只龇牙咧嘴的小黑狗,“啾?”
“嗯呢,一个稀奇的小东西。” 方舒晏颔首,眸光落在小黑狗身上,语气轻快,“若是能找到它的本体,就把它搬进仙舆,给你做个伴。”
“啾啾!”
翎歌立刻用力摇头,小脑袋甩得飞快,连连扑扇翅膀往后退,态度坚决。
它可不要,这玩意太吵。
“你注意给我守着点,这木屋内里情况不明,刚刚还多亏了仙舆给我顶一下,不然我俩就能一起在浓雾里头获得完美的睡眠了。”说笑着,方舒晏就率先越过狂吠不已的小黑狗。
擦肩而过的刹那,那只看似实体的黑犬跟着转身,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踮着脚追着吠叫。
“居然能动啊。”方舒晏全然未惧,闲闲地抬手拨来一根伞沿上垂落的湛蓝缎带,在小狗的鼻梢晃来晃去,朝着不远处那座静立在月下林间的简朴木屋走去。
原木小木屋搭建的十分朴实无华,在满地月华映衬下,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幽。
脚后跟持续不断的犬吠白噪音,方舒晏这一步一踏像是踩了一音响一般,行至木门之前,绕着蓝缎带的手抬起,轻轻叩响。
“叩、叩、叩 ——”
“请问,屋内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