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沙漠之上,湛蓝天幕澄澈如洗,却被狂舞而来的金沙割裂了静谧。
欧阳嵩化身的流金沙雾浩浩荡荡横贯长空,化作一道奔腾不休的金色龙卷,裹挟着两人,以极致迅疾的速度掠破云海,朝着黄沙之外的东方大陆极速遁去。
身后天际,赤红火光焚天而起。
阿卜萨周身燃着燎原烈焰,整个人如同坠落凡尘的赤色流星,衣袂翻卷间火纹漫天,灼热的气浪隔着数里长空依旧滚烫骇人,死死咬在金沙洪流身后,步步紧追。
无边风沙在耳畔呼啸炸响,凌厉的风刃刮得人肌肤生疼。
金沙之内,细密的沙层不断收缩挤压,将方寸空间箍得愈发狭小紧绷。
方舒晏蜷缩着身子,双臂用力环抱住怀中的小玉,脊背佝偻紧绷,将两人的占地尽量缩至最小。
漫天流动的细碎金砂贴着她的鬓角、脊背飞速摩挲,冰冷坚硬的颗粒不断施压,压得她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短促。
怀中小玉的躯体,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变冷。
方才温热的肌肤渐渐褪去余温。
方舒晏怔怔垂眸,望向自己骨瘦嶙峋、苍白单薄的手掌。
在这方天地里,她一直受制于阿依萨孱弱的躯体,别说灵力,连抬手自保的力气都几近匮乏。
可此刻——
剔透的水色灵气如薄纱覆掌,氤氲流转,顺着指骨脉络缓缓蔓延、升腾,微弱却无比清晰。
属于她本身的力量,回来了。
方舒晏瞳孔骤然剧烈一缩,心头惊雷炸响。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女,喉间微紧,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是你?”
风沙呼啸,金沙奔流,外界的一切依旧疾驰不止。
怀中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失血过多的面庞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却依旧勉强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微弱细软的声线,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轻轻落在方舒晏耳畔:“是我。”
千般心绪翻涌心头,险些冲破理智。可看着小玉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方舒晏到了嘴边的冷言与质问,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静默两息,她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声线冷冽:“放我出去。”
话音落,天地骤停。
方才还奔腾万里、撕裂长空的金色沙流,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漫天飞舞的细碎金砂悬停半空。
翻涌的层云、掠过荒漠的烈风、长空疾驰的赤红火光。天地间,万物归寂,宛若被按下暂停的画卷。
唯有这座金沙囚笼,在寂静之中缓缓松动、舒展。
原本逼仄蜷缩的狭小空间,骤然拓宽数倍。
小玉抻着手臂,勉强半坐起身。
她脖颈间缠绕的深蓝披帛早已被血水浸透,此刻稍稍一动,便有温热的湿濡感层层透出,顺着肌理漫开,腥甜的血气再度弥漫在狭小的结界空间内。
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轻声苦笑,语气里满是怅然:“是我失策了。”
“...灵犀香若是有一丁点起效,也可以让阵法顺利进行。”
她抬眸望向面前的方舒晏,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与折服:“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的神魂竟如此强横,竟完全不受灵犀香的侵扰。踏入这片记忆构筑的阵法天地,或者说...你从阵法中第一天醒来,你就是带着自己的记忆,是吗?”
方舒晏默然听着,不曾接话。提她起,她在这方天地醒来的第一天,她应该是有失忆过的,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是很快,这种混沌的感觉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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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沉默不语,小玉颤抖着抬起枯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脖颈间层层缠绕的深蓝披帛。
原本勉强止血的布帛,此刻又渗出温热湿濡的血色,浓稠的暗红顺着布纹缓缓浸透
“等我死了,这方阵法内的世界就会自行崩解,你就能彻底离开这里。”
“我将……永远留在这里。”
她抬眸望向方舒晏,眼底带着一丝试探,轻声道:“或许……你想现在就出去吗?”
说着,她扬起脖颈朝着方舒晏的方向凑近几分。
方舒晏丝毫没有理会她递来的脖颈,只定定看着她:“那外界紫宸宫的那个玉奴,也会死?”
小玉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小玉会死。”
“沉眠于躯壳中的阿依萨公主殿下,会彻底醒来。”
她缓缓抬眸,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与遗憾,轻轻呢喃:“只可惜,我以后……不能一直护着公主了。”
话音未落,她目光灼灼落在方舒晏脸上,带着满心虔诚与不舍,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想要抚上眼前这张属于阿依萨的面容。
咫尺之间,指尖余温将落未落。
方舒晏微微偏过脸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带着冷意的眸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大漠干燥的风沙气息,凝滞在静止的结界之中。
方舒晏无视脸颊边悬停半空的指尖,眸光如淬霜寒刃:“你刚刚提到了灵犀香。”
她眉峰蹙紧,眼底寒意再添三分:“那伤天害理的玩意,也是你弄出来的?”
小玉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一僵,她垂眸望着自己苍白冰凉的手背,片刻后缓缓蜷起五指,轻轻收回手,指尖无力垂落膝前,干裂的唇瓣扯出一抹无力苦笑:“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
方舒晏眸光微凝,顺势追问:“和欧阳嵩有关系吗?”
小玉抬眸望向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沾染血水的衣角,细细斟酌半晌,缓缓开口:“公主自从被陛下带出沙漠,后面所有的事全是我干的,同她半分干系都无。”
“答非所问?”方舒晏冷声打断,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
小玉望着她眼底的冷意。她长长喘出一口气,脖颈间浸透血渍的披帛微微牵扯,带来刺骨的痛感。
她眸光放空,望向静止不动的金色流沙,缓缓吐露那个尘封百年的名字
“有一个人,名唤陶沐寒。”
“我从他那里拿到的灵犀香”
提及这个名字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只是百余年前这人就被陛下秘密关押在太液湖底,你说的六公主和朔城的事情,想来应该不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