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是人声鼎沸。
青云镇内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散修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唯有这间客栈二楼临窗雅座,还算得上清静。窗棂半开,茶香袅袅,与楼下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方舒晏指尖轻捏白瓷茶盏,温热的茶气拂过指尖,落在桌面那团雪白的身影上。小白鸟翎歌正歪着脑袋,一下下啄着碟中颗颗饱满的灵葵子,金黄的籽仁沾了点点灵光,啄食间连羽毛都染了几分温润。
“翎歌,快些吃。”她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沉静柔和,“准备进场了。”
话音落,她抬手轻叩桌面,示意翎歌不必耽搁,随即抬眸看向楼下,扬声唤道:“小二,结账。”
不多时,店小二捧着干净的茶盘快步上楼,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躬身道:“客官,您这一壶灵雾茶,一碟灵葵子点心,共五个下品灵石。”
这种灵葵子是青云镇特有的灵植,炒熟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食之可微增神识,是修士们常用来消磨时间的零嘴,五个下品灵石的价格,贴合镇上寻常客栈的市价,不算贵,也不算低廉。
方舒晏微微颔首,指尖刚要探向储物戒,楼下的喧闹忽然一滞。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人声,像是被无形之力轻轻按住,瞬间轻了大半。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蹄音,空灵悦耳,不疾不徐,自镇口方向缓缓踏来。
方舒晏抬眸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层层人群,落在镇口方向。
只见数匹云马踏风而来,马身覆着莹白绒毛,鬃毛如流云卷动,蹄尖踏地溅起细碎灵光,乃是修仙界少见的灵驹。
它们步调沉稳,共拉着一台玄色镶银边的雕花马车缓缓驶来,车身以沉木为骨、暖玉为饰,帘幕是暗纹云锦,边角嵌着低调却华贵的墨玉与银纹,行过之处灵气轻漾,自带一股沉稳威仪。
马车前方,两名身着浅青素衣的仙侍静静开道,手中捧着素色花篮,一路轻撒淡白的灵花花瓣,花雨落在人群中,竟能散出淡淡的清灵之气,引得下方修士纷纷侧目,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通路。
马车后方,跟着数十名身着统一灰布劲装的修士,人人神色恭敬,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马车,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般阵仗,在本就拥挤的青云镇上,无疑是一道醒目的风景。
方舒晏的注意力被那台马车吸引,耳边恰好传来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艳羡的嘀咕:“哟,这是宁安君的座驾诶!今年居然亲自送宁安城的考生来青云仙府了,真是好大的排场……”
“宁安君?”方舒晏指尖一顿,轻声重复了一遍。
“可不是嘛!”店小二见她好奇,顿时来了兴致,声音更亮了几分,“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近几十年宁安城那可是散修的福地!听说入住宁安城的散修,只要有灵根,就能去城主府领《瑞云清心诀》的初篇,黄阶心法呢,够咱们安稳修到练气圆满了!还有城主宁安君,隔三差五还办签符会,亲手赐符给咱们这些散修,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人,难得的大善人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底满是向往,显然是将宁安君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方舒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看来,确实是个难得的大善人。”
话音未落,那台玄色雕花马车已行至镇外,缓缓停稳。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来人一袭玄色镶金锦袍,衣间暗绣云符纹路,步履从容,衣袂轻扬间泛着微不可察的灵光。黑发如瀑,以玉冠高束,垂落腰际。面容清俊端方,一双深棕眼眸温润如水,眉眼间自带世家传承的端庄沉稳,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全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此人正是宁安城城主——宁安君。
他站在马车旁,抬手示意身后的宁安城修士上前,声音清润,透过灵韵扩散开来,清晰传到每一名弟子耳中:“此番赴考,皆凭本心,莫负多年修行,亦莫负青云仙府机缘。”
前方数十名修士闻言,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几度欲跪地拜谢,却被宁安君抬手轻拦:“不必多礼,各自前行即可。”
叮嘱已毕,宁安君不再多留,转身重回马车。
云马轻踏灵光,调转方向,载着他径直往宁安城破空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天际。
一众宁安城修士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齐齐躬身垂首,行过一礼,才敛衽整理衣饰,踏着青石板路,陆续步入青云镇。
青云镇的喧嚣霎时轻了大半,两旁围观的修士和镇民,目光齐齐追随着那道玄色马车的身影,看它踏空而起,载着宁安君渐去渐远,直至没入云端,才缓缓收回目光。
周遭的人声慢慢复苏,却已比先前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敬畏与期许。
方舒晏收回目光,指尖从储物戒中取出五枚下品灵石,递到店小二手中。
翎歌还蹲在碟边,啄食着灵葵子,碟中尚剩小半。她见状又递过一枚下品灵石,语气温和:“碟子我一并带走,方便些。
店小二连忙接过灵石,笑着应道:“好嘞!客官慢走,祝您考核顺利,一举登仙府!”
方舒晏微微颔首,端起放着翎歌的瓷碟,转身朝着楼下走去。小白鸟依旧蹲在碟沿,啄食的动作不停,圆滚滚的身子随着碟子的移动轻轻晃动,半点不见慌乱。
方才那玄衣身影温润从容的气度,皆静静落在她眼底。
无偿传授《瑞云清心诀》、赐符庇护散修,这般仁心行事,在修仙界实属难得。
方舒晏指尖轻托瓷碟,缓步走下楼梯,目光平静掠过街巷间熙攘人群,心中对这位城主,已是暗自折服。
而此刻,青云镇东侧街巷的斑驳墙垣旁,一片半透明的纸影正缓缓从墙面剥离 —— 不是被风吹落,倒像是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揭起,薄如蝉翼的影迹在晨光边缘微微一荡,轻飘飘落在地上,转瞬凝作一道红衣身影。
小咸立在墙影深处,整个人都沉在阴翳里,被日光彻底隔在外头。红衣只余下一抹沉暗的艳色,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也愈显冷冽。往日里眼底的跳脱灵动尽数褪去,只剩一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缠在眸底,锋利又磨人。
她目光沉沉锁着宁安君马车消失的天际,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墙根的风掠过,吹乱她鬓边发丝,也吹散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沾着的微尘,片刻之间,便重新换上了往日那副轻快洒脱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眼底藏着怒意的少女,不过是墙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虚影。
身形一晃,红衣悄无声息隐入人群,再无痕迹。
而端着瓷碟的方舒晏,对墙影深处那道无声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她已得青云仙府准入,此行便是前来安心修行、深造问道。
翎歌终于啄完了最后一颗灵葵子,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一声清脆软嫩的啾鸣。
方舒晏低头望向怀中小鸟,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步履从容,向着仙府接引之处走去。
云雾青山之巅,青云仙府的钟声再次荡开,悠悠扬扬,穿云破雾,传遍整座青云镇。
钟声落处 ——
仙府入门仪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