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冬，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千山覆雪，巍峨连绵，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横卧在天地之间，苍茫又冷寂。
北辰方府就建在这片雪山之上。
府墙被风雪浸成了深褐色，带着岁月的沉厚；檐角垂着冰棱，像水晶利刃，阳光一照，寒光逼人。
外面大雪纷飞，府内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青石大道干爽平整，只在路边堆着齐膝的雪丘，专供族人行走。
这条笔直的青石路，一直通往后山的衍武堂。
此刻，角落里，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挪步。
刚挪没两步，后领突然一轻，整个人直接被拎了起来，当场抓包！
她没挣扎，乖乖停下，慢慢转过身。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算被抓了现行，也透着一股子机灵狡黠。
她今年四岁。
名唤——方舒晏。
她是穿越来的。
可穿越过来的这四年，前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淡。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自己从前长什么样子，记不清每天做过什么，记不清那些热闹喧嚣的细节。
世界像是在温柔地、不动声色地，把她过去的人生一点点擦除。
唯有一点，像刻在骨血里一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
她想回家。
想再见一见，那两个总是嘴上念叨她、心里却又最疼她的人。
一眼就好。
“又偷偷跑过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又纵容的轻语，小团子的后领随即被轻轻拎住。
六岁的方舒瑜站在她身后，身形与她相差无几，却生得格外惹眼——因身怀极品冰灵根，灵韵自显，一头莹白长发束成小巧发揪，眼眸似凝着冰雪，气韵清灵绝尘，语气里满是对她无可奈何的纵容。
是她这一世的二哥。
方舒晏还保持着蹑手蹑脚的姿势，偷偷抬眼瞄着哥哥，小眼神里满是心虚，目光却还是亮晶晶地望着衍武堂的方向：
“二哥，我要修炼。”
“我要变强！”
“你才四岁，爹爹说要五岁才能进衍武堂。”
方舒瑜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认真，温柔地看着妹妹。
“我不管。”
方舒晏仰着头，声音小小的，却异常坚定，
“我要修仙!我要成为最厉害的人!”
她记不清穿越的原因，也不懂所谓的强者到底有多强。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轻轻回响：
只有变强，才有可能冲破这片天地，再见到那两个朦胧却无比温暖的身影。
方舒瑜被妹妹这股执拗劲儿触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我带你去看看。” 他放轻了声音，再三叮嘱，“只许看，不许闹。”
“嗯！”
后颈的束缚一松，一只温暖的小手牵住了她。
小舒晏被二哥牵着，一步步踩在青石路上。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亮着灯的房间，窗外渐暗的天色，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还有最后那顿，她终究没能吃上的热气腾腾的牛肉火锅。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一场梦。
醒了，就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舒晏。”
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小舒晏猛地回头。
逆光中，一身浅紫衣裙的妇人缓步走来，眉眼温柔，气质端庄。
是她这一世的娘亲，苏清婉。
苏清婉弯腰，轻轻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柔得似水：
“怎么又偷偷跑过来了？冻坏了怎么办？”
方舒晏仰头望着她，心里一暖。
她喜欢这一世的家人，依赖他们，亲近他们。
可心底深处的那个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空缺。
她抱住娘亲的腿，小声音轻轻的，却异常认真：
“娘亲，我要修炼。
我要早点变强。”
苏清婉微怔，随即轻笑，指尖轻点她的额头：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倔？”
方舒晏眨了眨眼，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信。
就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为什么了。
衍武堂前，方云峥见了她，严肃面容柔和下来：
“舒晏真想习武？”
“想！”
“好。”方云峥蹲下身，与她平视，郑重开口，
“六叔跟你约定。从今日起，你每日清晨来衍武堂练基本功，不许偷懒，不许叫苦。
只要你能坚持满一个月，我便破一次例，提前让你入馆锻体习武。”
方舒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亮起的星辰。
她立刻站得笔直，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
“我能坚持！”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个北辰方府。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雪岭之上冰寒刺骨，屋内却布着煦灵阵。
阵中灵石缓缓吐纳灵气，既暖融了整间屋子，又令室内灵气温润充沛，利于孩童自幼感知天地灵气，为日后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铺下根基。
方舒晏洗漱完毕，乖乖爬上小床，却没有立刻闭眼入睡。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隔着紧闭的窗棂望向沉沉夜色，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六叔的约定，她记在心里。
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一步都不能退。
就在这时，窗外轻轻一声清越的鸣响。
“啾 ——”
方舒晏眼睛一亮，立刻轻手轻脚爬起来，凑到窗边。
她小心推开一条缝，一只雪白的海雕已经立在窗沿上。
羽毛洁白胜雪，翅尖泛着银光，金瞳锐利又温顺，气质出尘。
它是翎歌。
是一只来自东海蓬莱的灵雕，自她蹒跚学步起，便伴她左右，是这世间最懂她心事的伙伴。
“翎歌。”
方舒晏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明天一早，你一定要早点叫醒我。”
翎歌歪了歪头，金瞳里泛起柔和的光，轻轻点了点脑袋。
“我要去衍武堂，不能迟到。”
小团子伸出一根短短的小手指，郑重其事，“六叔和我约定好了，我要坚持一个月。我不能失信。”
翎歌再次低鸣一声，像是在应下。
它微微展开翅膀，用最柔软的腹羽轻轻蹭了蹭她的小手，温柔得不像话。
方舒晏被蹭得心头一暖。
她轻轻摸了摸翎歌洁白的羽毛，小声呢喃：
“等我变强，等我足够厉害，我就能……就能再见到他们了……对不对？”
翎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方舒晏深深吸了口气，躺回被窝。
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知道，
从她下定决心修炼的这一刻起，
体内那片沉寂的识海深处，
一缕极淡极淡的蓝色灵光，
正随着她的意念，悄然苏醒。
翎歌见她躺好，用灵巧的喙，轻轻把窗户推合拢。
随后收拢羽翼，安静卧在窗沿上。
一同等待，即将到来的黎明。
也等待着，她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