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入云景澜座下,已是半载光阴。
青云仙府水渊峰终年云雾漫卷,寒泉漱石,清灵之气最是养人。方舒晏立在青石阶上,凝神抬掌,引动周身灵气。
周遭水汽应声而来,在掌心缠作莹蓝轻漾的水纹,初时如溪泉潺潺,绵软悠长,却暗含连绵不绝之力。
她掌势轻送,看似舒缓,后劲却层层叠叠涌至。
一掌落下,青石之上无声震出一道弧润饱满的深痕,边缘圆润光洁,不见半分锋锐,却被水势层层碾透,痕中水光氤氲,灵气沉凝不散。
这是云景澜以方家掌法为基,专为她推演的《寒水掌》——
柔时如小河潺潺,润物而摧坚;猛时如惊涛拍岸,一涌便覆山,不借冰锋,只凭水灵根本身的绵长与沉猛,刚柔尽在一念之间。
“进步尚可。”
身后云景澜负手而立,眸间带着浅淡赞许,看向方舒晏。
“山下寒涧村近来灵气异动,似有小妖作祟,你下山一趟,查探清楚缘由。”
方舒晏垂手静立,凝神听候吩咐。
便听他语气放缓,多了几分考量:
“本想让你大师兄带你同去,只是他恰逢闭关,无法脱身。不过你放心,按仙府惯例,此类历练自有修为更高的弟子陪同压阵。”
他微顿,目光温和:
“你入府半年,修行勤勉扎实,筑基境也已稳固。寒涧村距仙府极近,并无大凶险,正好让你出去见见凡尘世情,见识一番真正的妖邪气息,也算将书本学问用在实处。”
“已有人在灵溪畔等候与你同行,去吧。”
方舒晏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她行至灵溪畔,已静立等候了片刻。
晨雾轻笼,溪面浮着一层薄润水汽,草木含露,空气里都是清清凉凉的水意。
翎歌自她袖间轻振羽翅飞出,落于溪边白石之上,安安静静敛翅垂首。
它半翅轻扬,垂首沾水洗羽,原本莹白顺滑的羽毛沾了溪水,一撮一撮簇起,蓬松又憨拙,少了几分灵兽的凌厉,多了几分软乎乎的稚气。
方舒晏立在一旁看着,眼底先漫开一层笑意,眉眼弯得像浸了星光。
她指尖极轻地一捻,悄无声息引动一丝水灵根,溪面便浮起一缕细而灵动的水流,绕到翎歌身后,悬在它头顶。
下一刻,一缕细流轻轻垂落 ——
小小白鸟头顶,忽然多了一道迷你小瀑布,哗啦啦淋了一身。
翎歌整只鸟瞬间僵住。
浑身湿毛紧贴,圆滚滚一团,活脱脱一只可怜又可气的落汤鸟。
它猛地抬头,黑亮小眼珠瞪着她,炸着毛连串怒啾:
“啾 —— 啾啾啾!”
下一秒便振翅飞扑,追着她啄发梢、啄耳尖、啄衣角。
方舒晏笑得眼尾都泛红,亮晶晶的,抱头躲闪,脚步轻快地在湿滑石阶上跃动,佯装连连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 —— 饶了我吧!”
话音未落,她又狡黠一笑,指尖再挑一缕细流,轻轻溅在翎歌翅尖。
一人一鸟,顿时在灵溪畔闹成一团。
她笑声清越,翎歌鸣音脆嫩,水雾沾在她鬓角与衣袂,灵气轻扬,干净得像一整片未染尘的月光。
而这鲜活明媚的一幕,恰好落入刚踏至竹影外的谢临渊眼中。
他本是循着任务指引而来,步子刚停在溪畔竹荫下,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晨雾轻漫,灵溪潺潺,少女立在水雾之间,眉眼弯如新月,笑起来时眼瞳亮得像落了满溪星子。
方才与灵禽嬉闹的那点娇俏灵动,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干净与明亮,鲜活得如同水中自在游鱼,风里自在飞花。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周身萦绕的冷玉药香,似在这一刻被那道明快笑意轻轻冲淡。
直到方舒晏笑闹间无意抬眼,目光与他隔空相触,才微微一怔,猛地停下了动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漫开一层浅浅的羞赤,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淡粉。
翎歌也立刻收了攻势,栖在她肩头,警惕地歪头望向竹下那道白衣身影,小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啾鸣一声,似在提醒她。
方舒晏下意识拢了拢微乱的衣摆,又抬手理了理被翎歌啄得有些散乱的发梢,心头竟莫名有些慌乱 —— 方才那般毫无形象的嬉闹,竟被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撞了个正着。
她定了定神,抬眼再看时,才将眼前的少年看得真切。
他缓步从竹影中走出,步履轻缓,身姿挺拔如月下修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以素玉簪束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随风轻拂。眉眼清挺如画,唇线柔和,肤色是常年浸在药气里的瓷白,带着一丝浅淡的病态脆弱。
方舒晏被他容貌与气质引得恍神,直至眼角余光瞥见腰侧,才惊觉他衣袍半掩下,竟悬着一柄墨色长剑。
她抬眼望去,正遇上他浅淡含笑的目光,恰似春风拂过溪面,温和妥帖,让人无端觉得亲近。风掠过溪水,送来他身上清浅气息——冷玉般清冽,又掺着一缕淡苦药香,不浓不烈,只清清浅浅缠在鼻尖。
她长这么大,见过的俊秀修士不在少数,却极少有这般清俊好看、叫人天然便觉亲近的人。
她迅速敛去嬉闹之色,恢复成仙府里惯有的端谨模样,只是颊边那点羞红未褪,眼角仍带着笑弯的弧度,看上去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软意。
她敛衽微微一礼,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被撞见玩闹的拘谨:
“水渊峰方舒晏,见过师兄。有劳师兄前来同行。”
谢临渊亦微微颔首,他腰间悬着一柄墨色剑鞘,剑身敛息藏锋,周身气息清挺沉稳,一望便是专修剑道的弟子。
“藏锋谷谢临渊。”
他自报姓名,声线清和平稳,温雅有礼,听来叫人十分舒服。
“此番是在下与师妹同往寒涧村。”
他视线轻缓地从她沾了雾露的发梢扫过,又自然落于她肩头那只湿毛炸起、仍在警惕的小白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微微顿步,与她自然拉开半步距离,语气温和细致:
“师妹久等了,山路晨露重,我们这便动身前往寒涧村吧。”
方舒晏轻点下头,伸手轻轻顺了顺翎歌的羽毛,将它拢回袖中,只露一颗小脑袋,依旧警惕地望着前方那人。
两人并肩下山,溪畔湿气沾上衣角,晨雾轻笼四周。他步伐稳缓,始终与她保持着舒服自在的间距,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风穿竹影而过,将那缕冷玉与药香轻轻送到她鼻尖。方舒晏没有多看,只安分走在侧,心里只当是遇上一位气质清奇、礼数周全、分寸感极佳的同门师兄。
偶尔眼角余光扫到他清挺柔和的侧脸,也只生出一点淡淡的好奇——这位师兄,看着实在不像寻常仙府弟子。
谢临渊目视前路,神色温雅从容,举止皆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自持。
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次,又缓缓松开,细微得无人能察。
灵溪畔那幕鲜活明亮的画面,悄然落在心上,轻得像一片竹叶落水,只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