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寨比苏吾想的还破。
他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才找到地方。方向感这东西,他从小就没点明白过。六尾跟在后头,时不时拿尾巴尖指一下正确的方向。
你倒是不早说。苏吾说。嗓子还是哑的,像两块砂纸在磨。
六尾耳朵都没动。
石寨比歧舌国还荒。寨子里石屋全空了,屋顶塌了大半,石头缝里长了杂草。灵序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比歧舌国还淡。
二十年前开始衰退。苏吾自语,这祭坛抽了二十年。
二十年才找到根。效率是低了点,但好歹找到了。
寨子西北角有个小山丘。山丘顶上放着几块石头,大小不一,排成个不圆的圆。
苏吾走近了,用御序去感受。
灵序在往地下走。不是弥散,是被吸。像地下有个看不见的口子,灵序全往那灌。
就这。
七块灰黑色石头,表面刻了些纹路,很模糊。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凿出来的。线条粗糙,像小孩拿树枝在泥上画的。
这不是什么上古祭坛。苏吾蹲下来看,是有人故意摆的。
谁摆的?六尾问。
不知道。但手艺不怎么样。苏吾用手碰了碰纹路,粗糙得很,赶工似的。
六尾凑过来闻了闻:灵序在往下走。
对,全往地下送。苏吾站起来,绕着祭坛走了一圈,二十年了,抽走的灵序够多了。
他闭上眼,用御序顺着灵序的流向往下探。灵序走得很直,不像自然渗透那么慢,是被管道一样往下送的。
打算怎么堵?六尾问。
苏吾没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祭坛中心的石头上。石头冰凉,灵序在里面流得很快。
堵不了。他说,石头被灵序浸透了。硬拆的话二十年的灵序一下释放,这山丘都得炸。
那怎么办?
苏吾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手指。一遇到难题他就搓手指,改不掉的老毛病。
老太太说二十年前有人放了这些石头。他慢慢说,十年前上山看的人全失踪了。
你觉得那些人被吸到地下了?
不确定。但地下肯定有东西。苏吾又闭眼,用御序继续往下探。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灵序越来越弱。
一百丈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灵序。是一种回音,灵序碰到什么东西反弹回来的。
苏吾睁开眼。
下面有东西挡着。灵序被送下去,撞上了什么。
第三种灵序?
不知道。但祭坛一直在给它喂灵序。苏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不管下面是什么。祭坛不能拆,但可以减速。
他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头。表面粗糙,看着像河滩捡的。补天石碎片。
六尾看了一眼:那东西能有用?上次在三首国试过,没啥效果。
上次是拿来平息躁动灵序,用错了。苏吾把碎片放在手心,这玩意儿的灵序密度大得离谱,而且跟任何灵序都不兼容。塞进祭坛里,就像水管里塞了块石头。流不动。
能行吗?
试试呗。
苏吾把补天石碎片放在祭坛中心的石头上,用御序感知碎片和石头的灵序走向。他控制御序,像修古籍时一样,一点一点撬动中心石头的灵序结构。
修古籍的时候,他用镊子挑开黏连的纸页。现在他用御序挑开黏连的灵序。手法差不多,就是工具不一样。
石头里传来轻微的碎裂声。一条细缝出现了,刚好能塞进补天石的边缘。
苏吾把碎片推进去。
祭坛震了一下。不大,像桌子被碰了一下的程度。
然后祭坛表面的灵序流动开始减速。原本流得飞快的灵序变慢了,像水管被捏住。
补天石的灵序太密了,流不过去,只能绕道。绕道阻力大,自然就慢了。苏吾说,不是完全堵死,但够用。水管里塞块石头,水没断,但流得跟蚊子似的。
六尾看着祭坛:能撑多久?
看祭坛的吸力。二十年了,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
话音刚落,祭坛表面出现了裂缝。
从中心开始,往四周蔓延。那些刻上去的模糊纹路在断裂。
要裂了。六尾后退一步。
苏吾也退了。
整块石头在解体。不是补天石撑开的,是本身已经运转太久。灵序流动被补天石减缓后,维持石头结构的灵序也跟着松了。
裂缝越来越大。石头一块块崩落。最后哗啦一声,整块祭坛碎成了碎石。
表面的灵序光芒闪了几下,灭了。
苏吾再感知,地下方向的灵序流动彻底停了。不是减缓。是断了。
祭坛碎了。灵序不再被往下抽。
苏吾长出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祭坛只是堵了源头,歧舌国那些碎片还没收。
他掏出图志。
图志在自己发光。比平时亮得多。
怎么回事?
他翻开图志。新增条目处,密密麻麻全是字。
回声残灵的数量在疯狂增加。
二十三。四十七。八十二。一百零三。
苏吾看呆了。
祭坛断了,没新碎片产生,剩余的碎片不用模仿了。他喃喃,自己的灵序露出来了,图志在自动收录。
数字还在涨。一百二十七。一百五十一。
图志的光芒越来越强,然后忽然收了回去,像吸了口气。
光芒灭了。
苏吾合上图志。新增条目处写着:收录回声残灵一百六十三枚。
一百六十三个。每一个都是曾经靠模仿活着的碎片,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感知了一下。歧舌国的空气变了。碎片没了。那种飘着的微弱灵序波动完全消失。
空气干净了。
苏吾往镇子走。老太太还站在树底下。
老人家。他嗓子哑得厉害,祭坛堵上了。碎片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没在石板上写字。眼睛红了。
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出来,手里拿着更大一包干果。
给我?
老太太点头。
苏吾接过干果,笑了一下。上次那包还没吃完呢。
老太太也在笑。没出声,但嘴角翘得厉害。
苏吾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有人在说话了。小声的,但还是说了。有个年轻人在哼歌。以前没人敢,碎片会模仿声音。现在碎片没了,镇子活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苏吾和六尾启程回天台之山。
嗓子还是哑的。联军还在等。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海外南经这边,差不多了。
苏吾在路上啃了颗干果。皮皱了,但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