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轮到陈子杨值副班,十一点刚过,护士站的呼叫铃就响了。
急诊门诊送过来一个突发脑出血的中年男人,意识已经模糊,ct 片显示出血量不小,得立刻安排手术。
“陈医生,留观室全满了,连加床都没地方了!” 护士推着平车站在走廊里,语气焦急。
陈子杨扫了一眼床位终端,三十张床果然全亮着红灯,连走廊临时加的两张观察床都躺着术后病人。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联系楼上神内转诊,而是晨会王礼凡敲着桌面强调的那句 “不准私自向楼上专科病区转诊”。
他来第一天就觉得这句话有玄机,所以一直记着。
“住手术病人的床,先把病人安置在那儿。” 陈子杨当机立断,转身去拿降压和降颅压的药,“先做基础处置,稳住生命体征,床位的事我来想办法。”
护士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赶紧照做。
陈子杨动作很快,给病人上了监护、开了医嘱,看着液体平稳滴进去,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想,其实转诊是最省事的,既不用担风险,也不用费力气腾床位。可不知为什么,“私自转诊” 这四个字像带着警告似的,让他下意识就避开了这条路。
后半夜渐渐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陈子杨翻了两页病历,等着天蒙蒙亮就换班,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三点。
走廊里的灯准时闪了三下。
阴冷的气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细碎的嘟囔声,比前几晚更密集。陈子杨抬眼望去,乌泱泱一片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影正慢慢飘过来,密密麻麻挤满了半条走廊,青灰色的脸在昏灯下看着格外瘆人。
他没慌,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左弯钳 ,手腕轻轻一转,冷硬的钳身在台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那群诡异立刻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顿在原地,像是畏惧那点金属阳气,不敢再往前半步。
陈子杨挑了挑眉。
比他预想的还弱。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天天晚上在这儿晃?”
诡异们没说话,只是空洞地望着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不能走”“没治好”。陈子杨又往前走了一步,左弯钳在指尖转了个圈,最前排的几个立刻往后缩了缩。
人群里,有个身形稍高的诡异状态看着好些,眼窝没陷得那么深,它望着陈子杨,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蚋:“我们…… 本来…… 是这里的…… 病人……”
“病人?” 陈子杨追问,“什么病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诡异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浑身一颤,青灰色的脸上竟露出了极明显的恐惧。下一秒,乌泱泱一群残念像被风吹散的烟似的,瞬间溃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阴冷气息都没剩下。
走廊瞬间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陈子杨皱起眉,缓缓收回了左弯钳。
不是怕他。
是有更让它们害怕的东西过来了。
几乎是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步一步,不快,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王礼凡背着手走了过来,白大褂的衣角在昏灯下扫过地面,脸色依旧严肃,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先落在术后观察区那个脑出血病人身上,扫过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值,紧绷的下颌线竟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满意。
“处置得不错。” 王礼凡开口,声音比白天沉些,“很好。”
陈子杨起身点头:“没床位,先临时安置在这儿了。”
“嗯。” 王礼凡目光扫过留观室里侧,“3 床那个脾破裂术后的,恢复得差不多了,推到走廊去。空出来的床,待会儿有台急诊术后的病人要回来。”
“好的王主任。” 陈子杨应声,他没多问为什么非要腾床、不考虑转轻症病人上楼。毕竟,他很早以前就悟出一条职场真理,那就是,住院医贯彻的是主任的意志,下级贯彻的是上级的意志。
在这位主任眼里,把病人留在急诊科是天经地义的事,转诊反而是大逆不道。
所以,陈子杨没有必要去为了病人争取什么。
他刚要去安排挪床,王礼凡又开口了:“这个脑出血的,术前准备再完善一下,半小时后介入室的人下来接。”
陈子杨愣了一下。脑出血介入栓塞是神内或神经外科的手术,按常理是专科医生主刀,急诊科只负责术前准备。他多问了一句:“王主任,手术记录单上的主刀填哪位?我提前把单子理出来。”
王礼凡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写我。”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背着手往急诊门诊的方向走了,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子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这个王礼凡,应该是当初他们普外科的新人,就算最后真成了前浪,能做大手术,不至于脑出血也能做吧?
到底是医术通天什么都会,还是…… 执念深到,所有病人的治疗都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他摇摇头,把这点疑惑压下去,转身去安排挪床了。
半小时后,介入室的护士推着平车过来接人,核对完患者信息,弯腰就要整理监护线路。
陈子杨搭了把手,顺势随口问了句:“麻烦问下,你们介入室常跟王主任搭台吗?我看他外科手术做得多,没想到神内的介入也能主刀。”
那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动作麻利地固定好病人,推着平车就往电梯口走,全程没再多说一个字,像是对这个问题早已习以为常。
陈子杨站在原地,望着平车消失的方向,轻轻敲了敲护士站的台面。
连介入室的人都默认了,看来王礼凡跨科室主刀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哪里是急诊科主任,简直是全才啊。
后半夜再没出什么状况,监护仪滴答作响,走廊安安静静的,那阵熟悉的低频嗡鸣,这一夜始终没有响起。
他靠在椅背上翻了半本小说。
第二天的晨间交班,王礼凡依旧站在主位,翻着交班本逐条核对夜间情况。他昨晚连做了几台手术,按常理该满脸疲惫,可陈子杨抬眼望去,只见他面色如常,眼神依旧锐利,两鬓的白发都透着规整,连眼下的青黑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熬了一整夜的人根本不是他。
更奇怪的是,他没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开口就重申 “不准转诊” 的铁律,只按常规流程交代了当日的手术安排和重点病人,平平淡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剩下几天风平浪静。
转眼就到了周六早上。
交班会快结束时,王礼凡合上交班本,忽然开口:“这周大家表现都不错,基本适应了急诊科的节奏。考核期提前结束,从今天起,不用再住科室值班室了。下班后除了当值人员,都可以回自己宿舍。”
这话一出,底下的规培生们瞬间松了口气,郭树彬眼睛都亮了,住值班室到底不如宿舍自在,连口热乎水都喝不痛快。
散会后,陈子杨绕去护士站拿手机。管储物柜的护士却不在,旁边的小护士查了查排班,摇摇头说:“陈医生,管钥匙的张老师今天休班,储物柜钥匙她带走了。要不你下周一再来拿?反正也不差这两天。”
陈子杨愣了一下,倒也没强求。手机被锁了快一周,他都快忘了这回事,只是本来想着拿到手机能给林墨发个消息,这下倒省了。
“行,那我周一再来。” 他点点头,转身往值班室走。
收拾好东西,他拎着帆布包出了急诊科。外面的天光正好,初秋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混着消毒水味的风一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没别的地方去,索性慢悠悠往宿舍走。林墨病理科周末应该也休班,估计这会儿正等着他消息呢。
推开 307 宿舍的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林墨还没回来。陈子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拿起林墨之前送的那套小说,翻到上次没看完的地方。
等着等着,他竟靠着椅背睡着了。一周的紧绷卸下来,连梦里都是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还有王礼凡那句平淡却不容置喙的 “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