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抬头看见凤傲天彻底钻进云层没影,那刚才对着天上拱手装出来的郑重劲儿立马卸了。
他连坡上跪着的人都顾不上交代,转身就往山后面绕——他心里门儿清,这凤凰是宴清养的,大老远撞开洞飞出来,铁定是护着宴清几个。
他跑的时候战甲下摆都掀起来了,头上的发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旁边站岗的士兵喊他“将军您去哪”,他摆了摆手,三步两步就钻进草从,草叶刮得他战甲沙沙响。
香暗荼站在坡上,本来还盯着云的方向发愣,琢磨这凤凰怎么就从圣地里飞出来了。
眼角余光瞥见庄之行一溜烟跑没影,她哪还不明白。
她跟身边亲兵挥了挥手:“你们在这守着,等会大家散了,把塌下来的石头先清出条路。”
她自己也顺着庄之行踩出来的草路往山后走。
绕到土坡后面,草长得半人高,里面果然蹲着几个人。
宴清正扯着狗尾巴草茎编小蚂蚱,听见草响,抬头就看见草从被拨开,她举着编了一半的蚂蚱老远打招呼:“嗨!在这藏着呢!”
庄之行钻出来的时候,头上还沾了个狗尾草穗子。
他跑到宴清跟前,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抓着宴清的胳膊转了两圈,扒了扒她的袖口看有没有划伤,又凑过去看她脸上有没有灰,确认连个红印都没留,才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头上。
“表姐你真吓死我了!”庄之行喘着气,“刚才洞轰隆塌的时候,我手里的铁钎子都惊掉了。
带着人挖了半天石头,手都磨出泡了,就怕你被埋里面。”
宴清笑着拍他胳膊,把手里编了一半的草蚂蚱塞他手里:“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头发都没乱。多大的人了,还慌成这样。”
这时候香暗荼也拨开草从走过来,看见藏海坐在块平整的石头上,正襟危坐。
她紧走两步上前,刚伸出手想扶他胳膊,问他有没有事。
藏海好像察觉到她要过来,下意识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寸,手都抬起来准备接她的扶,又放下去,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就是身上沾了点土,回去拍拍就好。”
香暗荼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她哪能不明白,人家这是跟她划着界限呢。
她也不是厚脸皮的人,手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没再往前凑。
藏海也反应过来,刚才那一下躲得太明显,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刚要开口,怀里的小绿鸟烬羽探出头,尖嘴叫了一声,他赶紧伸手把这小毛球按回衣襟里,才接着说:
“对不住啊,刚才这一通折腾,把你们东夏的圣地给弄塌了。
那本用来镇圣地的癸玺,也跟着埋石头底下了。实在是对不住。”
他怀里的癸玺揣得严实,硌得肋下有点痒——这东西后面要开青铜门守门,不可能还给东夏,只能说埋了。
香暗荼听见他说癸玺埋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挥了挥手:
“塌就塌呗,你没事比什么都强。我还嫌那破山洞太碍事呢。”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土块,接着说:“那洞我每年都得派人修,去年还塌了个角,我花了三百两银子才补上。
现在塌了正好,省得我年年掏维修费。
再说癸玺埋进去了也好,以后没人再惦记着挖出来炼阴兵,我们东夏百姓能安生过日子,这是好事。”
庄之行这时候才缓过劲,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前面的事我都安排完了,赵秉文那些亲信、跟着他造反的兵,我都绑了,一个没跑。
我那营帐就在山下,离这不远,我带你们过去歇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点,有点不好意思:“不瞒表姐说,我这在边关待了这么久了,当年被贬出来,一直没机会回京。
这次抓了赵秉文,把边境的事平了,算立了大功,我琢磨着,是不是能申请调回去了。”
宴清听完,故意逗他,伸手拍他肩膀,拍得他一趔趄: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回京吗?急啥。
等回去让藏海写奏折的时候,把你名字写在功劳簿上,我再让永荣给你助个功,保你顺顺当当回京城,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官呢。”
庄之行眼睛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稳重劲全没了:
“真的?”
旁边坐着的高明刚才一直听他们唠,揉着自己被凤傲天爪子蹭疼的腰,听见“首功”两个字,立刻抬头,举了举手:
“哎哎,那我呢?我可是跟你们从大雍一路追到边境的,赵秉文的底细我也知道不少,这功劳我是不是也得占一份?
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宴清听见这话,笑着把水囊扔给高明:“少不了你的,回头给你记头功,等回了城,我请你吃醉仙楼的烤羊排,再给你两坛你徒弟酿的酒,管够。”
高明接住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乐了:“这还差不多。那烤羊排记得多放辣啊。”
高明刚拧上水囊盖子,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不对呀!他看着藏海从小长大的,藏海会啥他门儿清。
可藏海会酿酒?这他真不知道。
不光是酿酒。
之前在圣地祭台上,藏海吹那支黑笛子,把满地失控的尸兵都镇住的时候,高明就纳闷了。
他跟藏海待了十年,从来没见过藏海摸过笛子,更别说吹得那么好。
他手里的水囊“咚”一声放在地上,凑到藏海旁边蹲着,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藏海的腰。
“小海,我问你个事。”
藏海转头看他:“啥事?”
“你啥时候学会酿酒的?”高明眯着眼,“还有之前在祭台吹笛子那本事,你啥时候学的?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可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
他倒不是怀疑藏海是旁人假扮的。
就是好奇,藏海是不是遇上什么世外高人,得了什么奇遇。
藏海刚凑到嘴边的水差点喷出来,咳了半天,“呃”了一声,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他总不能跟高明说,这都是我当魏婴时候练熟的技能吧。
旁边靠在树干上的宴清,刚摘了个野果子咬了一口,听见他俩的对话,轻飘飘接了一句。
“这有啥难猜的。大概他上辈子学会的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
高明听完愣了两秒,伸手拍了拍藏海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小海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他伸了个懒腰。
现在大仇报了,之前压在胸口那股劲全松了,心里敞亮多了。
就算藏海有奇遇,有秘密,那也是他徒弟,没必要追着刨根问底。
“我就是好奇,又不是要查你家底。”高明笑了,“你有奇遇是好事,说明你命硬。
等回去了,你酿的酒可得先给我送一坛,我要头一道的。”
藏海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那必须的,回去第一坛就给师傅送过去。”
宴清啃着野果,在旁边笑得肩膀抖。
她话半点没假,可惜在场这俩谁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