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的肺病骤然发作，当夜便由救护车紧急送往陆军医院，院里一时间忙得人仰马翻。方主任万万没料到，他的病情会爆发得这样急，好在早有预备方案，众人折腾了整整半宿，直到天快亮，才将孟玉虎安置进加护病房。
消息一通电话传出去，他几位旧友，连同总政治部那边全都收到通知。天刚放亮，好几拨人便先后赶到医院。凤山军官学校也接到了消息。
吕方伟站在原地，脸上神色一阵明一阵暗，长长叹了口气。他原先一直疑心，孟玉虎此番回台北养病不过是借故脱身，哪里想到竟是真的出事了。他拿起电话，向上面禀报解释。听筒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下达指令，吕方伟连声应是。
挂了电话，他转身前去面见谢校长，把情况一一呈报。
谢校长沉吟许久，一声长叹：“想不到他旧疾复发来得这样凶。这样吧，我安排王主任代表军校前去探望慰问。吕副处长，你看这般安排妥当吗？”
吕方伟连忙躬身：“校长考虑周全。”
杜小月眼圈通红，隔着玻璃望着加护病房里的孟玉虎。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想进去探视，却被医生拦了下来。
杜小月心里乱糟糟的，再过几日便是崔玉茹的周年忌日。两人先前在电话里约好，等忌日一过，便定下婚约，哪里料到，眼下竟变成这般光景。
父亲杜桐轩上楼去找主治医生问询病情，只留下她一人。孟玉虎的几位友人在一旁低声交谈，她和他们并不熟识，只觉得孤零零的，心底越发焦躁。
不多时，杜桐轩从楼上下来，脸色沉得难看。杜小月连忙迎上前。
杜桐轩看见女儿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月，咱们先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杜小月心头一紧：“爸，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讲？是不是很凶险？不如给他转院，送去美国医治好不好？”
杜桐轩脸色一沉：“你当他是寻常老百姓？哪里是想转院就能转的。走，回家。”
杜小月满心不舍，可瞧见父亲神色凝重，终究不敢再争辩。她走到王仁华跟前：“仁华嫂子，他要是醒过来，千万记得给我去个电话。”
说着打开手袋，取出一叠钱塞到她手里。王仁华清楚杜小月的分量，没有推拒，只应道：“杜小姐放心，长官一醒，我马上通知您。”
杜小月点一点头：“多做点他爱吃的。我先走了。”
说完，便跟着杜桐轩一同离开。
杜桐轩带着杜小月坐上车，往自家回去。一路上他闭着眼，一言不发。杜小月心里焦急，却晓得父亲正在思量事情，便也抿紧嘴唇，不敢出声。
回到家中，杜桐轩挥退佣人，示意女儿把书房门关好。杜小月心中诧异，还是依言把门合上。
杜桐轩长叹一声：“小月，方才在医院，我仔细问过孟玉虎的病情，实话对你说，情况并不乐观。他肺病反复多次，肺部怕是已经生出病变。再者，小月，我不是要强拦你，你是我的女儿，今年已经三十五，又没有孩子。就算孟玉虎这一回闯过鬼门关，往后恐怕也很难再有子嗣。我劝你，好好想一想。”
杜小月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沉下去。她早已不是当年一腔热血、不计后果的姑娘，如今是能独自拿主意的人，思虑远比从前周全，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病情会重到这个地步，一时愣在原地。
杜桐轩声音放得轻柔：“小月，我知道这话叫你难以接受。这几个月，你难道不曾察觉，你们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孟玉虎和你，根本活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杜小月缓缓点头：“爸，这几个月我们聚少离多，我早就觉得，我们之间存着一层隔阂。说实话，我想要的是朝夕相伴，可他给不了。但我对他的心意不假。有时候我也受不了，他总爱吃那些老家吃食，我看着觉得上不得台面，他却吃得有滋有味。”
“可是爸，您晓得吗？当年志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看孟玉虎。如今叫我丢下他，我心里这道坎跨不过去。”
话音落下，两行清亮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身子微微发颤。
杜桐轩长叹一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人终究要为自己打算。身为父亲，我实在不愿看着你后半辈子困在这段婚姻里，你也该替我和你母亲想一想。”
杜小月的泪水止不住地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杜桐轩走过去拉开门，佣人垂首站在门外：“老爷，田少爷来了。”
杜桐轩眉头微蹙：“先请到客厅奉茶。”
佣人应下，转身退开。杜桐轩回头看向女儿：“小月，小田来了，你出去应酬一下。”
杜小月站起身，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抿着嘴：“这人脸皮真厚，怎么又来了。”
“小月，田家是咱们要紧的合作方，他父亲和我交情也好。他对你的心意我清楚，其实他也是个不错的归宿，你心里要有数。”
杜小月摇了摇头：“爸，现在跟我说这些，我听不进去。”
她轻轻顿了一下脚，转身出去。先到盥洗间洗了脸，淡淡补了一点脂粉，才从二楼缓步下楼。嘴上虽是这般抵触，她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是懵懂少女，懂得收敛情绪，糖厂那边，还离不开田家的合作。
病床上的孟玉虎双目紧闭，前尘往事如光影流转，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到此刻他才彻底读懂，当年叶玉梅种种反常的举动与隐忍。脑海中又浮现出丫鬟小竹昔日望向自己时羞怯温柔的眼神，再想起照片里那个七八岁的孩童，眉眼模样，俨然是年少时的自己，像从旧时光里复刻出来一般。
他心底翻涌起滔天的巨浪，原来他兜兜转转半生，终究是有自己的子嗣了。他想放声呐喊，可体虚气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狂喜转瞬褪去，理智骤然回笼，他想起了与杜小月的纠葛，心绪渐渐沉静。这半年多的相处，他早已敏锐察觉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隔阂。他是从底层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军人，半生戎马，满身风霜；而杜小月养尊处优，所求的是朝夕陪伴、风花雪月的安稳日子，这些，他从来都给不了。
他清晰记得那日的场景，他满心欢喜，特意带杜小月去老山东菜馆尝地道的九转大肠，满心都是乡土热忱，可杜小月初见那重油重味的吃食，险些当场呕吐。
一念及此，孟玉虎心底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如今他身染沉疴，性命尚且难料，再也不能耽误杜小月的余生。
更何况，如今知晓了小竹母子的存在，他断然做不出夺子弃母、薄情寡义的行径。心中思绪百转千回，终是拿定了主意。
正沉思间，护士轻手轻脚走进病房，俯身低声轻唤：“孟长官，该吃药了。”
孟玉虎缓缓睁开双眼，任由护士小心将自己搀扶坐起，乖乖服下药物。距离他急症入院，已然过去了五天。
护士收拾好药杯，轻声禀报：“孟长官，门外叶佩高将军前来探视，您方便见一见吗？”
孟玉虎闻言立刻应声：“快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