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柱拿起桌上香烟点燃，笑了笑：“黄小姐抽烟吗？”
孟玉莲轻轻摇头，从容开口：“张处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打算从您手上采购一批药品，外加一部分被服。”
张德柱吐出一缕烟圈，似笑非笑：“黄小姐，懂这里的规矩吗？”
孟玉莲语气平淡：“全部用大洋、金条结算，您看可行？”
张德柱听罢哈哈大笑：“痛快！那你说说，打算吃下多少货？”
孟玉莲报出数目，张德柱面露几分诧异：“黄小姐好大的手笔。我的规矩，先要预付两成定金。”
孟玉莲拎起随身包袱，取出一只木盒推到桌面上。
张德柱打开盒子，望着里面二十根明晃晃的大黄鱼，脸上笑意更浓，竖起大拇指：“好，黄小姐真是敞亮人。”
孟玉莲神色平静：“张处长的为人我有所耳闻，况且还有孟参谋长从中引荐，我自然信得过您不会失信。”
张德柱笑道：“那是自然。就算不提你这般爽快，这也是孟玉虎第一次托这种生意，我也得给他这份情面。”
张德柱站起身：“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尽管安心等候。五天之后，到城外滩头接应。丑话说在前头，货物交到你手上，往后但凡出任何纰漏，我一概不担责任。”
孟玉莲颔首：“规矩我明白。”
张德柱站起身，笑道：“好了，合作愉快。”他拿起帽子，将金条尽数装进公文包，“那我先走了。”
孟玉莲将他送到门口。孟玉虎正和李副官在门外抽烟，看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迎上：“姐夫，谈得顺利吗？”
张德柱竖起大拇指，笑着说道：“你这位亲戚十分爽快。具体细节让她和你讲，我先告辞。”
孟玉虎应道：“好。”
孟玉虎回到屋内，并没有主动追问商谈的详情。孟玉莲站起身开口：“二哥，我该走了。我之前和你提的事，你好好斟酌一番。”
孟玉虎长叹一声，轻轻点头。转身进屋，很快收拾好一个包袱递到孟玉莲手中：“妹子，这里我给你备了些钱和糕点，还有一盒盘尼西林。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事多加小心。”
孟玉莲眼眶泛红，紧咬嘴唇，只是默默点头。随后栓子送孟玉莲离开。
孟玉虎独自站在原地抽着烟。一旁的栓子忍不住开口：“长官，您为何不劝她留下来？”
孟玉虎摁灭烟头，缓缓摇头：“你不懂。我妹子性子执拗，强行挽留，最后仅剩的这点兄妹情分也会消磨干净。人各有志，勉强不来。”
孟玉莲抬手叫住一辆黄包车，车夫快步跑上前，拉着她向前行进，压低声音问道：“科长，情况如何？”
孟玉莲低声回道：“一切顺利。”
车夫脚步轻快，拉着孟玉莲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小院门前。孟玉莲下车，从手提包里拿出车钱递过去，轻声吩咐：“去胡同口警戒。”
车夫应声接过钱，拉着黄包车转到胡同口，摘下毛巾，装作擦拭车辆的样子望风。
孟玉莲走进小院，两名汉子立刻迎了上来。一行人进到屋内，孟玉莲放下随身包袱。
两名汉子连忙低声询问：“科长，谈成了吗？”
孟玉莲点了点头：“五天之后，城外滩头交货。马上联络城外的同志，提前做好接货安排。务必提高戒备，这是头一回和对方打交道，提防对方黑吃黑。”
一名汉子应声，从柜子中取出电台，架好天线，开始发送电报。
没过片刻，回电送达。报务员把翻译完毕的电文递到孟玉莲手中。孟玉莲浏览一遍，颔首道：“好，立刻把电台收好。上级指示，一切按原定计划执行。”
说罢她划燃火柴，将电报底稿烧成灰烬。
小许压低声音：“科长，要不我带几个人暗中盯紧张处长，提防他耍什么花招，您看行不行？”
孟玉莲略一思索，点头：“也好。”
小许带上一名同志，转身便出去了。
孟玉莲只觉得浑身疲乏，转头对剩下的一名同志吩咐：“你在这里留意动静，我去歇一会儿，下午咱们再出城。”
那名同志应声点头。
孟玉莲拎起桌上的包袱，走进后屋。她解开包袱，看见里面装着的糕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她打开食盒，捏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小口，眼眶慢慢红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约定交货的日子。
孟玉虎接到张得柱打来的电话，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回，便是要去接头送货。
他把小苗叫进自己屋内，压低声音叮嘱：“这次押运货物、前去接头的，是我妹子。我不瞒你，你务必保她周全，明白吗？”
小苗重重点头，同样压着嗓音回话：“长官您放心，我一定办到。手下这帮弟兄个个对您忠心，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孟玉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几辆大卡车陆续驶出仓库，车队引擎轰鸣，朝着城外驶去。沿途关卡层层密布，既有地方驻军岗哨，还有第十一绥靖区稽查队。好在车辆属于军方运输，外加张德柱办妥的通行文书，一路畅通无阻。
车队行至城外一处僻静地点，孟玉莲早已带人在此等候。
李副官走上前，笑着招呼：“黄小姐，货物全都到齐了，您清点验收。”随即递出货单。
孟玉莲伸手接过单据，淡淡一笑：“好，我先查验。”当即安排人手逐一核对货物。
一番清点核对，货物数量和货单完全吻合。孟玉莲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一名战士递来一只皮箱，孟玉莲掀开箱盖：“李副官，你查验一下。”
李副官走上前，仔细核查箱内的银元与金条。他行事谨慎，深知当下市面上假大洋层出不穷，逐一查验确认没有问题，才笑道：“黄小姐，货款无误。那咱们合作愉快。”
孟玉莲笑着回应：“好！”
小苗带人协助把物资从卡车卸下，走上前低声提醒：“返程路上多加小心，这一带经常有还乡团出没，务必提防。”
孟玉莲轻轻点头，低声道：“多谢提醒。”
李副官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朝小苗说道：“咱们该动身了。”
小苗点点头：“李副官，你先带着那两辆空卡车先行，我和弟兄们随后就到。”
李副官应声，领着两辆空卡车便驱车离去。小苗登上其中一辆卡车，对司机吩咐：“车子开慢些，出发。”
司机点头，也不多问缘由，都是共事多年的老弟兄。卡车缓缓发动，向前驶去。
另一边，孟玉莲抬手一挥，埋伏在芦苇丛里的几名战士应声走了出来。
小许压低声音：“科长，没想到这帮人居然真的守诺。”
孟玉莲颔首：“快，把货物搬上马车。”
众人连忙动手，将货物尽数装载到马车上。孟玉莲一行人换上保安团的制服，一声呼喝，队伍便朝着西边出发。
刚走出没多远，侧边岔路口突然涌出一队人马，约莫六七十人，为首一人高坐马背，身后的士兵个个衣衫凌乱、仪容不整，不少人肩上扛着长枪，枪身还挂着沿路劫掠来的杂物，一副散漫劫掠的模样。
孟玉莲微微压低帽檐，沉声低喝：“注意警戒！”
一众战士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赶着马车稳步向前。
骑马领头的正是张茂财，起初他看着眼前十几辆马车的队伍，并未放在心上。可当马匹行至孟玉莲所乘的马车旁时，他骤然身形一僵。
二人本是同乡，上次他还亲手抓捕过孟玉莲，对这张面孔再熟悉不过。一丝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他，他猛地抬手摸向腰间配枪，厉声大吼：“兄弟们！这伙人是假的！给我拿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