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达纲转头望去，二十余具阵亡官兵的遗体依次摆在堤下，数十名伤员蜷缩一旁，呻吟不绝。他眉头紧紧拧起，当即下令二营接替一营阵地。这一回，他直接抽调两个连发起集团冲锋，令二营随行的迫击炮就地架设，全力轰击对岸阵地，又派人催促辎重连火速运送弹药上前。
炮火轰鸣响彻河面，战场瞬间陷入胶着。
滨北独立团伤亡同样不断攀升。198师乃是滇西打出来的老部队，战术老练，官兵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的攻势压得阵地喘不过气。
刘团长眉头紧锁：“这群反动派，怎么这般顽固。”
王政委神色忧虑：“团长，对手绝非等闲之辈。咱们一营伤亡持续增加，我看，把二营预备队抽一个连顶上去。”
刘团长点了点头：“也好。”
生力军投入防线，总算勉强稳住局势。河水阻碍冲锋，渡河官兵涉水前行，冲锋速度大打折扣，对岸独立团又牢牢占据河岸高地，地利在手。双方反复拉锯，战斗死死僵持。
陶达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紧紧攥住望远镜，目光死死盯住河面。刘四虎快步凑到跟前，急声道：“团座，这仗不能这么硬打了！您自己看，咱们已经伤亡一百多号人，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拿下阵地，也是得不偿失！”
陶达纲放下望远镜，看着遍地挣扎呻吟的伤员，心里一阵发疼。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滇西战场九死一生闯出来的老兵，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如今却接连倒在白沙河边。
他狠狠咬了咬牙，转头对着通讯官沉声喝道：“立刻给师部发电！就说我部在白沙河遭遇共军主力阻击，战况吃紧，急需师炮兵营火速支援！”
师部里，刘金魁看完电报，脸色猛地一变。区区一道白沙河防线，居然把五九二团打得伤亡惨重，彻底拖住了脚步。他再也沉不住气，当即下令师属七十五式山炮营立即出动，奔赴前线。
孟玉虎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师座，我跟着山炮营一起过去吧，前线情况不明，我不放心。”
刘金魁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行，你亲自去前线看看。陶达纲没准又是犯了老毛病，一味硬冲硬打、不计伤亡，这么打根本不行。我给你前线临时指挥权，别让他这么胡来，白白耗光兵力。”
孟玉虎刚走出门口，便迎面撞见青岛警备司令部的一名少校，对方身后跟着一队装束杂乱的还乡团人员。
那少校快步上前，抬手敬礼，朗声开口：“报告孟参谋长！听闻您要开赴前线参战？”
孟玉虎微微颔首：“有事直说。”
少校连忙禀报：“这批是还乡团的人马，带队的张团长听说咱们一九八师要收复失地，主动带队前来请战。他们熟稔本地地形地貌，对作战大有帮助，不知参谋长是否准许他们随军同行？”
孟玉虎心底素来瞧不上这帮地主武装组建的反动队伍，可转念一想，眼下战事胶着，有本地人助阵未必是坏事。他略一思索，随即开口：“可以。谁是张团长？”
话音刚落，一名汉子连忙满脸堆笑凑上前来。他上身套着国军制式上衣，下身却配着一条粗布黑裤，腰间捆着宽厚的军用板带，左右各别一把驳壳枪，装束不伦不类。
“长官！卑职张金峰，愿追随长官效力！”
孟玉虎淡淡点头，挥手吩咐：“跟上队伍。”
话音落下，一旁的吉普车随即启动。
张金峰见状立刻高声吆喝调度手下，他翻身骑上战马，身旁一名师爷模样的随从也紧随上马。一行人赶着几辆载满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跟在车队后方，朝着前线赶去。
三个小时后，孟玉虎一行人终于抵达前沿阵地。
方才激烈的攻防战已然停歇，战场暂时归于平静，只余下遍地狼藉、未散的硝烟，以及阵地上残留的血腥味。
孟玉虎推门下车，陶达纲见状立刻快步迎上，脸上积压的焦灼褪去几分，面露喜色：“参谋长，您可算来了！对面的八路凶悍至极，我部伤亡惨重，实在顶得吃力，您快看看眼下的局势！”
孟玉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当即下令山炮营就地展开，快速构筑炮兵阵地。随后他迈步走上前沿战壕，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对岸防线，片刻后眉头紧紧蹙起。
此处河面平缓、水浅滩阔，是整片河段最适合步兵涉水强渡的突破口，可也正因如此，对面八路重兵布防，火力死死锁死这片区域，地势完全被对方拿捏，对己方极为不利。
放下望远镜，孟玉虎转头看向陶达纲，沉声问道：“陶团长，你有没有派侦察兵排查周边，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涉水渡河的点位？”
陶达纲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参谋长，这一带我们人生地不熟，前后派出好几波侦察兵摸排，反复探查下来，只有这一处能大规模渡河。”
这时，张金峰带着一众还乡团人马匆匆赶到，一路奔波下来人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张金峰顾不得歇息，连忙搓着手、满脸谄媚地快步跑到孟玉虎跟前。
孟玉虎目光淡淡扫他：“张团长，听闻你本是流亭镇镇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除了眼前这处渡河口，这附近还有别的地方能涉水过河吗？”
张金峰立刻堆起满脸笑脸，语气笃定又殷勤：“长官，您算是问对人了！这方圆十里的地界，从前大半都是我张家的产业，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滩，我闭着眼都清楚！”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献策：“从此处往上游走六里地，有个小张家庄。那处河滩水势更浅、河床更平整，比这里更好渡河！只是地势偏僻，正规勘察很难发现。卑职可以亲自带路，带着队伍从那里迂回，直插八路左翼阵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孟玉虎眼底微动，暗自敲定战术，缓缓开口：“甚好。你们先就地短暂休整。正面我部会集结兵力、火力发起佯攻，死死拖住敌军主力。随后我抽调一队精锐，随你从小张家庄隐秘渡河，突袭敌后。”
孟玉虎先赶赴后方伤兵阵地巡视。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五六十具阵亡官兵的遗体，一旁的伤兵营里，百余名伤员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萦绕耳畔。他逐一安抚伤员，稳定军心。
待他巡视完毕返回前沿，炮兵营已然完成全部阵地构筑，火炮架设就位、弹药装填完毕，随时可以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