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精灵村
今天的村子仍和往常一样,树洞间透出暖光,黑影在街道上安静流淌
一个空旷的草地上,两个身影面对面站着
怜绯闭着眼,呼吸有些不稳
月雨就站在她几步之外,声音平静:“感受黑魔法的流动,先接纳它,而不是命令它,然后,用出你的全力”
怜绯的额头渗出冷汗
黑魔法在她体内像一团有生命的东西,钻进她的血管,爬上她的骨骼,好像要把她从里面撕开一样
疼,但又不是不能忍
她喘着气,手慢慢抬起
手掌在发抖,指尖在发抖,连影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但很快,她感觉到那股黑色的流动,开始听她的话了,就像是流亡的孩子重新回到母亲身边
灼烧感一点点褪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猛地睁开眼
两只眼睛同时亮起漆黑的光
脚下的土地,几乎在一瞬间被染成黑色
黑色还在不断蔓延,像一滴墨砸进水里,然后疯了似地涨开
数不清的黑刺从地面钻出来,密密麻麻,锋利而安静,像一整座大地突然伸出了骨头
黑刺没有声音,但它们的“生长”本身,就像千万把刀同时出鞘
黑刺逼近月雨
她根本没有躲的意思
黑刺直接穿过月雨的身体,却像穿过水中的倒影,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黑色还在继续漫延
直到半个暗夜精灵村已经被她的黑魔法吞了进去,就连连天空都被染黑了一半,村子上方的光线暗了下来,像是白天和夜晚被强行折成了一页
黑刺长到了村民的房屋前
可它们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房屋没裂,树木没倒,甚至一个正在街边卖果子的精灵,也只是抬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不愧是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啊”
“幸好我们暗夜精灵和这些房子不会受到黑魔法的攻击,不然可要损失惨重喽”
“果然是这样”月雨点了点头
“纳……怜绯,你已经学会黑魔法了,睁开眼吧”
怜绯睁开眼
黑色从她的瞳孔里缓缓退去,露出原本的碧蓝色,视野清晰起来时,她看见了那些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黑刺,看见了半片被染黑的天空,看见自己脚下那圈仍在缓慢收缩的暗色地面
“这……这真的是我做的吗?”
她一时有些没缓过来
黑魔法像被收回的雾,开始一片一片散去。天空重新亮起来,黑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回地面
“是的”月雨回答道
“这就是暗夜公主的实力,足以称为泰拉世界之巅的实力”
她顿了顿
“但这力量是有代价的,你必须待在暗夜精灵族附近,才能发挥出完整的力量,如果离开这里,别说十分之一,恐怕连五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怜绯明白
这是月雨最后想让她留下的理由——力量
这几乎是月雨最后的挽留,不是用眼泪,不是用亲情,是用力量,用每一个追求强大之人都无法拒绝的东西
可她已经通过试炼了,无论变得多强,甚至变弱了,她都要回洛小姐身边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怜绯看向月雨,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以后在外面,我会注意的”
月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怜绯,好好照顾自己”
“姨妈”
怜绯也看向她
“保重”
她转身,朝芸家走去
“怜绯公主,晚安”
“公主大人,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吗?”
“公主殿下,这是我家孩子刚摘的果子,您带一些吧?”
回村的路上,许多暗夜精灵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行礼问好
怜绯一一回应,脸上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温柔
没走多远,塔尔默就带着一群精灵浩浩荡荡地来了
几个精灵抬着一座崭新的石像,石像的脸和她有七八分像,塔尔默手里还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印着她的头像
“怜绯公主!”塔尔默一脸郑重
“您看这旗帜和雕像怎么样?要不要改?这鼻子是不是该再挺一点?眼睛我们调了很多次,但总觉得抓不到您本人的神韵……”
怜绯抬头看了一眼
那尊石像雕得很认真,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她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神性
旗帜上的头像也是,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但还是能从各种细节上看出这是自己
“不用了,这样就很满意了”她笑了笑
“好!都听到没有!”
塔尔默中气十足地朝身后喊
“把雕像放到村子正中间!我去把这旗帜挂到会议室!”
精灵们应声离开
怜绯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从旁边巷子里窜出来
“赛蕾!快把那个给我!”
“不要!这是今天最后一份了!”
“落落长老!你一个长老怎么能抢我居民的冰激凌呢!我前几天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两道身影从街角窜出来
赛蕾跑在前面,手里高举着一个雪白的冰激凌
落落在后面穷追不舍,那副小身板跑得飞快,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样子
“怜绯姐姐!”
赛蕾一眼就看见了怜绯,大叫一声,嗖地躲到她身后
“救命呀!落落长老要抢我的冰激凌!”
怜绯还没说话,落落已经在她面前站定
刚才还追得满街跑的落落,忽然背起手,神情一正,变得比谁都端庄
“赛蕾居民,请不要擅自跑到公主身后,万一伤到公主怎么办?罚你将冰激凌交给我”
“假正经!你好坏!”
赛蕾从怜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怜绯没忍住,笑出了声
落落重新看向怜绯
“公主要走了吗?”
怜绯点头
“嘛”落落也笑了一下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有谁欺负你了,回来告诉我,师傅帮你摆平!”
“好的,师傅”
赛蕾怔了怔
“这就要走了呀?我还想跟怜绯姐姐多玩几天呢……”
“没办法,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怜绯轻声说
赛蕾撇了撇嘴,忽然把手里的冰激凌递了过来
“给,怜绯。这个冰激凌送你啦,就当我的离别礼物!”
“谢谢赛蕾啦”
怜绯接过去,小小地吃了一口
凉凉的,奶味很足,甜甜的
“你真给她了?我不是说了那是我看上的吗!”
落落一看冰激凌没了,又急了
“你自己不买!”
“我这不是没带钱吗!”
“长老就可以不带钱吗!”
“你再说一次!”
“啊啊啊啊!救命!长老打人了!”
两精灵又开始追着跑远
怜绯吃着冰激凌,慢慢走到芸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
芸打开门,看见是她,表情没有太多意外
“要走了吗?”
怜绯点头
“回来拿东西”
“是那个袋子吧?我帮你拿”
芸转身回屋,很快把之前那个小袋子拿给了怜绯
“走吧,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朝村外走去
回到最初来到这片森林时的地方,祈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已经看到您释放黑魔法的踪迹了”
祈微微欠身
“这意味着您已经学会了黑魔法,将要离开,所以我就提前在这里等候”
他停了一下
“注意事项,月雨应该和您说过了,不用我再重复”
说完,他抬手一挥
传送门在面前展开,暗紫色的光缓缓旋转
怜绯转身,朝芸和祈点了点头
“祝您在洛小姐身边,一路顺利”
芸认真的说道
“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随时欢迎您回来。世界树会一直庇护着您”
祈将手放在胸前,声音虔诚而平静
怜绯没有再多说
她跨进传送门
空间扭曲,光影翻涌
再睁眼时,她站在那片熟悉的草原上
天已经暗了,雪从天上飘下来,细密而安静
怜绯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啊……下雪了,洛小姐以前说过,她很喜欢雪”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涌动着的影子和黑魔法
那股曾覆盖半个村子的力量,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变得又小又轻
就像月雨说的,离开暗夜精灵族,她的力量被削弱了太多太多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无论如何,她都比离开时更强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血红色的镯子
洛小姐
我马上就来
现在的她,已经能通过血手镯感知到洛白雨的方向
洛白雨不在地精城
但没关系,无论她在哪,自己都会跟过去
怜绯展开翅膀
黑色的羽翼在雪夜中无声张开,像两片从肩胛骨里长出来的夜色
她纵身而起,朝着感知到的那道气息飞去
风很冷,雪很大
但她的手镯,是热的
越靠近洛小姐的位置,雪越密,等她终于看到洛小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片被战斗蹂躏过的草地
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一个魔族朝着远处逃窜,洛小姐站在雪地里,她的样子并不是怜绯所熟知的白发红瞳,但怜绯知道,那就是洛小姐
可让怜绯瞳孔骤缩的是,另一个“洛小姐”正朝着她冲去
那个洛小姐浑身都在膨胀,像一颗正在步入终点的炸弹
那不是洛小姐
怜绯瞬间就判断出来了
可洛小姐没躲
为什么没躲?来不及躲?还是别的什么?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怜绯手腕一翻,脚下的影子猛地窜起,像从地面抽出一条活生生的黑幕,挡在魔气浪潮前方
“轰——!!!”
魔气炸开
眼前的一切都被黑雾吞噬,二十多米内草木瞬间枯萎,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蒸发殆尽
那道从地面升起的黑影挡在洛白雨身前,被魔气一层层剥开,像被强风吹散的灰,但它没有退,它撑在她面前,直到最后一丝魔气散尽
洛白雨定定地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影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影子……等等,这个气息——”
一道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洛白雨抬头
黑色的翅膀切开雪幕,像一只从夜空中坠下的鹰
那道身影从天而降,砸在她面前
尘土和雪一起扬起
洛白雨看着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一双翅膀在她眼前收拢,黑灰色的羽毛,边缘泛着很淡的银色光,尖尖的耳朵,黑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着
“洛小姐”
那人回头
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发烫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