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之城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种淡淡的机油味
洛白雨走进奥托的工作室时,那股味道变得更浓了,混着金属加热后的灼热气息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将暗影兽的尸体从肩上卸下来,“砰”地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暗影兽的尸体在地上摊开,紫黑色的毛发因为失血而变得干涩,四只幽蓝色的眼睛还半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洛白雨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累死了”的随意:“任务完成,尸体给你带来了”
奥托头也没回
他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刻刀,刀尖在一个半成品的面具边缘慢慢划过,刀尖与皮料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匀速滑过
“剥一块皮给我”他说
洛白雨愣了一瞬:“什么?”
“暗影兽的皮”
奥托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飘过来,轻飘飘的
“剥一块给我,马上要用”
“你这个家伙——”
洛白雨站在原地,盯着奥托的后脑勺看了一会
“别太过分啊,我不是你小弟,你的材料你自己剥”
“没看到我在忙吗?”奥托还是没有回头
“快点,马上要用”
洛白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柄细长的血刃,蹲下来,在暗影兽的后腿上划了一刀
血刃锋利,皮肉分离,她切下一块巴掌大小的皮,站起来,扔向奥托的工作台
皮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奥托终于抬起头,放下刻刀,拿起那块皮,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皮的背面摸了摸,然后皱眉,把皮扔了回来
“这上面有血肉,不行。再割一块”
“靠!!!”
洛白雨接住那块被扔回来的皮,声音拔高了半度
“能用不就行了?”
“有啥影响——”奥托拿起刻刀,在空气中点了点
“你承担?”
“你——”洛白雨指着他
“地精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制作人!”
怜绯看着洛白雨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声说了一句:“洛小姐……要不我来割?”
“不用”洛白雨咬了咬牙
“我来”
她蹲下来,在暗影兽的尸体上重新选了一块皮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血刃贴着筋膜走,尽量不让多余的肉留在皮上。
切好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扔过去
奥托接住,看了一眼
“太长了,再搞一个”
“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呢?!”
洛白雨的声音在工作室里回荡
“哪有”奥托又低下头,继续刻他的面具纹路
“快快快,马上要用了”
洛白雨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蹲下来,又割了一块
“太小了”
“这块形状不对”
“厚度差了点意思”
暗影兽整个身体的一半皮已经被割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薄了零点零零一毫米”
洛白雨的动作停了
她手里还攥着刚刚割下的皮,头垂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几秒,她站起来,转过身,将那块皮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的”
“没有啊”奥托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无辜到欠揍的表情
“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这面具我不让你做了!”
洛白雨转身就走
“哎哎哎——”奥托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洛白雨停下脚步,回头
奥托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暗影兽尸体旁边,接过她刚才割的那块皮,在手里掂了掂:“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制作这方面的天分——现在看来,好像为零呢”
洛白雨没说话,只是瞪着他
奥托轻笑了一下,熟练地在暗影兽的尸体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手起刀落——只一刀,一块大小、形状、厚度都恰到好处的皮落进他手里。切口平滑,边缘整齐,连多余的毛边都没有
洛白雨看着那块皮,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割的那一块:“这不是跟我刚才那块一样吗?!”
“不一样”奥托将那块皮在灯光下举起来,指着边缘
“你刚才那块薄了零点零零一毫米”
洛白雨沉默了
“这种东西——”
“除了你,谁会注意到啊?!!”
洛白雨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这种人这么细,以后找不到女朋友的!”
“诶!”
奥托抬起头,一脸惊奇的看着洛白雨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洛白雨嘴角抽了一下,脸上难以置信
“你这么细,她还能看上你?看来你女朋友的眼光很独特”
“诶!”
奥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我女朋友就喜欢细细的地精?”
洛白雨沉默了
她看着奥托那张胡子茂盛、秃顶、左眼带疤的脸,看着他眼里的那种“完全没觉得自己被骂了”的真诚,突然觉得——这个地精,在各个方面,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家伙无懈可击
见洛白雨不说话,奥托转过头去,开始工作了
他将那块暗影兽皮铺在面具表面,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一把细小的滚轮工具,沿着边缘轻轻按压
皮料在他手中慢慢贴合面具的曲面,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吸附住了,一点一点地融入其中
边缘渐渐融合,皮料与面具的底层之间不再有缝隙,颜色也开始均匀地过渡
原本只是一块半成品的皮膜,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见,眉骨、鼻梁、嘴唇,都有了大致的形状,只是还没有上色,像是画了一半的素描
洛白雨走近了几步,看着那副面具
虽然是半成品,但已经有了“人脸”的样子
“差不多了”奥托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洛白雨看着他:“‘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这面具的主体结构完成了,但还差最后一种材料”奥托转过身,看向洛白雨,嘴角带着笑
洛白雨看到那个笑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那种材料——需要你去取”
洛白雨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奥托疑惑道
洛白雨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诡异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不是?”
“没办法啊,缺材料这件事我也没法决定”奥托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寒意,摊开双手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干——就干脆帮我这个忙不行吗?这次我给你减两百金币,行不行?”
“你减一万金币都不行”洛白雨提高了声音
“你一个制作人,光想着让顾客帮你擦屁股,啥意思?”
“那你不搞?”
奥托放下工具,靠在椅背上
“那好吧——这面具我也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
洛白雨瞪着他
“我让其它地精搞,我还不信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奥托没有追,只是继续坐在椅子上,拿起刻刀,开始在面具边缘刻着新的纹路
怜绯站在门口,看看洛白雨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奥托,小声问了一句:“您不拦着她吗?”
奥托头也没抬:“不用,她会回来的”
怜绯没有再问,转身跟上了洛白雨
果然,一个多小时后,洛白雨回来了
她的步子比出去时更沉,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太好吃的东西
“呦——怎么回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笃定
“不是说你能找到帮你做面具的地精吗?”
洛白雨走进来,在离奥托几米的地方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平的无奈:“说,要我帮你搞什么?”
“早这么想不就好了”
奥托转过身,将刻刀放在桌上,看着洛白雨:“紫晶石”
洛白雨皱眉:“紫晶石?怎么又是紫晶石?你们不是让那什么……圣徒教的人去采了吗?”
“圣徒教的人是另外的地精负责”
奥托摇头
“而且那群地精的紫晶石不会跟我共享——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去搞”
洛白雨看着他:“你们地精族也没看起来那么和谐啊”
“你知道的,同行是冤家”奥托又拿起一块工具,在面具上比划了一下
“那群地精看不起我一个地精能搞出来啥大工程,我看不起他们只会报团取暖,而且——”他放下工具
“卡尔集团跟圣徒教本来就是竞争关系,我们地精也是如此,久而久之,就这样喽”
洛白雨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问:“行吧,紫晶石在哪?该不会还在那座山上吧?”
“猜对喽”奥托淡淡道
“只不过具体位置不知道,我们只能大概侦测到在哪个方位,具体位置需要你自己去看”
洛白雨沉默了片刻,想起了什么:“但那座山现在有危险”
“什么危险?”
“我救了一个圣徒教的人”洛白雨说
“他告诉我,山上有一只雷兽伪龙在无差别攻击所有生物,他差点就被杀了”
“雷兽伪龙?”
奥托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那群家伙不是只住在山顶那片区域吗?它们固守领地,很少下山来着……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不对啊”
他皱起眉,看向洛白雨,疑惑的说道:你一个血魔,救了圣徒教的人?他们不是仇视血魔吗?这你敢救?”
“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他是圣徒教的”洛白雨说
“而且他也没对我动手”
她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别聊这些有的没的,我要是找紫晶石的时候遇见雷兽伪龙了怎么办?”
“跑呗”奥托的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干啥?虽然你是血魔,但你这么小——我对你的战力持怀疑态度,哦对了,它能释放雷电,所以别站树下”
“这个紫晶石是非要不可吗?”
“当然!”奥托瞪着眼睛看洛白雨
“紫晶石拥有抑制各种魔力的作用,也就是说,它能抑制你使用血魔法留下的魔力……”
“你想想啊,你伪装成一个人类,结果用出的魔法有血魔法的气息,你觉得别人不会察觉吗?”
洛白雨沉默了一下
奥托接着说:“而且啊,哪怕你不伪装的时候,它也能隐藏你的魔力,无论你伪装不伪装,你的血魔法气息都会被遮掩,这作用还不大吗”
洛白雨点点头
这个作用太重要了,如果不是血魔法使用后会残留气味,卡洛斯怎么可能追的上自己?
看起来,不得不去了啊……
“你能给我一些道具吗?”洛白雨问
“比如能防雷的那种?”
“没有”奥托摇头
“你碰见它跑就完事了”
“我要是没跑过,被雷兽伪龙打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呗”奥托耸了耸肩
“反正你给钱了”
洛白雨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你这种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最恶心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怜绯跟过去
“离雪——”洛白雨回头看了一眼还待在原地的那个安静的身影
“走了,继续当打工人去——”
离雪呆了一下,随后迈开步子,缓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