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得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快要凝固的冷意
洛白雨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指
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果皮上还带着一点霜
她举起来,在面前晃了晃,对着离雪说:
“这是苹果”
离雪没有反应,紫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果子
“苹——果——”
洛白雨拖长了音,嘴巴张得夸张
“来,跟着我读,苹——果——”
离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的音节:
“……苹果”
洛白雨咬了一口,嚼了嚼,满意地点头:“嗯,不赖,这一路上跟她讲了这么久的话,说话终于利索了不少”
她侧头看了一眼离雪,离雪的面容依旧平静,紫色的眼睛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刚才那个“苹果”的音节,嘴唇确实有了明显的开合——这是前两天做不到的
洛白雨又咬了一口苹果,呼出一口白气
“这天气……冷了不少啊”
怜绯走在另一边,食物袋子斜挎在肩上
她抬头看了看被云层彻底遮住的天空,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寒意:“是啊,走了两天多,天气突然转凉——估计是要下雪了”
她顿了顿,放慢了脚步,侧头看着洛白雨
“洛小姐——”
“嗯?”
“您在混沌镇不见的那天晚上……真的差点死了吗?”怜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洛白雨咬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好……
之前在银猫族跟雪蛰说话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当时怜绯就在旁边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怜绯一直记着
沉默了几秒,洛白雨咽下嘴里的苹果,语气放轻了一些:“……是啊,我被一个名叫卡洛斯的吸血鬼追杀,最后如果不是他放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可能就真死了吧”
怜绯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跟了上来
碧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怜绯,我不告诉你,不是我不关心怜绯”洛白雨看着她
“恰恰相反——我是不想让怜绯过多担心我,我们现在不需要这些负面情绪”
怜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没有生气,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听起来很安静的认真
“我知道洛小姐的用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银色的匕首
“但您可以不用瞒着我的,对于我来说——我参与不到洛小姐的战斗中,那我只需要做好照顾洛小姐的责任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洛白雨,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轻、但很坚定的光
“如果我连洛小姐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怎么关心洛小姐?”
“明明……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情啊……”
洛白雨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怜绯那张认真到几乎有些倔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明白怜绯的意思”
她没有解释更多
“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洛白雨抬起手,揉了揉怜绯的脑袋
“怜绯不要生气了”
怜绯被她揉得尖耳朵晃了晃,脸颊微微发红:“……我没有生气,只是……我也想多为洛小姐做一些事情”
“那就好”
洛白雨收回手,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
发现离雪没有跟上
她回头
离雪站在几米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铁箱——就是那两个装满金币的铁箱
她的眼神比刚才暗淡了几分,紫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洛白雨看着离雪的模样,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卡烬曦说过,离雪的心脏能量装置有损坏,会不断泄露能量,需要持续供应
混沌镇材料不够,没法维修,只能先让她这样带着,靠洛白雨的血液维持运转
她应该早就需要充能了
洛白雨走回去,在离雪面前停下,抬起手,指尖按在离雪胸口的正中央
血液顺着指尖流入
离雪的瞳孔里,那团快要熄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站直了,紫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洛白雨脸上
洛白雨收回手,目光在离雪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总觉得,离雪的肤色似乎比以前正常了一点
那种“白得不像活物”的惨白,好像淡了一些
从纸一样的白色,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暖意的、更像生命体的颜色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确实看到了
“离雪——”洛白雨拿起手里那半个苹果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离雪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苹果”
那个音节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音调不再那么平,而是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起伏
“你关机后,记忆没有丢失……”
洛白雨有些意外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离雪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容——刚才那个“苹果”的语调变化,是错觉吗?还是她确实在变?
她没有多想,将苹果收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地平线渐渐开阔起来
一座村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由木头和石头共同铸成,外围是一圈约两米高的木栅栏,顶部削尖,房屋低矮而厚重,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然后洛白雨看到了那些“居民”
它们大约一米四左右,体型圆润,腿短肚子圆
皮肤是棕褐色的,脸上长着大而尖的鼻子,鼻翼两侧垂下白色的胡须——有些是短须,有些已经拖到了胸口
耳朵是精灵式的那种尖长型,但比精灵的耳朵更宽厚,边缘微微卷曲
它们穿着整齐的、适合机械作业的皮质装备——围裙、护臂、腰带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扳手、齿轮、小锤子
这应该就是地精了
怜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洛白雨一眼:“我们过去?”
洛白雨点了点头
三人朝村落走去
站在村口附近的一个地精最先发现了她们
它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它转过头,朝着村落的方向跑过去,脚步短促而急促
洛白雨刚走到木栅栏前面,就已经有一群地精站在了栅栏后面
它们的反应很快——几乎像是在几秒钟内就完成了集结
有的手里拿着法杖,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弩——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地精手里,端着一根黑乎乎的铁管子
铁管子前端开着一个大口子,管身刻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
洛白雨认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玩意儿能喷出什么她不想挨的东西
“这啥阵仗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领头的年迈地精上前一步
它的胡须最长,几乎拖到膝盖
背微驼,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褐色的、很沉的眼睛
它看着洛白雨,开口了
“血魔——无论你有什么目的,这里不欢迎你”
它没有举起武器,但也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们不会擅自动手,你自己走——还是我们送你走?”
身后的地精们也纷纷应和,声音此起彼伏,都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统一的、不好惹的调子
洛白雨没有后退
“别急别急——”她伸出手,摸向外套内侧
“我有身份的”
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张银色的卡片,举起来,正面朝向那些地精
“各位,请看”
年迈地精走近两步,接过卡片
它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小心地拿着那张卡片,像是怕把它弄坏,它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字,又摸了摸背面的压纹
身后的地精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踮着脚尖凑过来看
“卡尔集团……”年迈地精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是卡尔集团的代理人?”
它顿了一下
“一个血魔,为什么会成为卡尔集团的代理人?”
洛白雨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这你别管,总之——你们可以把武器放下了吧?看得我有点害怕”
她瞥了一眼那个端着黑铁管子的地精
毕竟那个地精手里拿着的那个火炮——保不齐会射出什么东西来
万一真是炮弹什么的,即使自己是血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得住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碳基生物,硬抗炮弹这事,她可不想亲身实验
年迈地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缓缓点了点头:“……都把武器放下吧”
地精们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手中的武器放下了,但有几个地精的手,依然没有离开武器柄
“既然是卡尔集团的代理人,那就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年迈地精将名片递回洛白雨手中
“你来,是干什么的”
“我来是造一个能遮盖自己面容的面具”洛白雨解释道
“既然这样,跟我来”
它转过身,朝村落深处走去
洛白雨、怜绯和离雪跟上
她穿过栅栏门,走进村落
屋子里的地精们正在制造东西——有的坐在工作台前用细小的工具打磨金属,有的正将几个齿轮组合在一起,有的站在一个大型机械面前,用锤子敲打着某根铁管
到处都是敲击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但不刺耳,反而像某种稳定的鼓点
年迈地精在一座看起来最破旧的木屋前停下
那屋子比周围的建筑都低矮,墙面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洛白雨看了看四周
“这看起来——不像是能造东西的地方啊”
“当然,是带你去地精城啊”年迈地精回道
“这里不是吗?”洛白雨疑惑道
年迈地精没有回答
它走到屋中央,弯腰,用手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按下一个隐蔽的凸起
地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声
然后——
那块地板缓缓向下沉去,然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
入口里面很暗,但能隐约看到一道金属结构的平台正在从下方缓缓升起
那是一架电梯
表面是深色的金属,边缘嵌着几颗暗蓝色的发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进去吧”年迈地精走进电梯,淡淡道
洛白雨迟疑了一下,站在电梯上,怜绯和离雪跟上
“让你看看——”
年迈地精按下金属板边缘的一个按钮,金属板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地下降
“真正的地精城,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