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得很快。
沙赫案结案后的第三天,华盛顿总部的人事通知就到了林啸的邮箱。内容简短而干脆:
鉴于凯文·林在沙赫纳扎罗夫案中的突出表现,经太平洋区域总监推荐、大型企业与国际部门审核批准,现决定:
一、凯文·林由征收部税收官(九级)破格晋升为高级专项调查员(十三级)。
二、工作岗位调整:由洛杉矶办事处征收部调往旧金山办事处高科技产业税务执法组。
三、即日起生效。请于两周内完成交接并到新岗位报到。
连跳四级。
从九级到十三级,在国税局的职级体系里,这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正常的晋升路径是每一到两年升一级,从九级爬到十三级至少需要六到八年。林啸用了两个月。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洛杉矶办事处都炸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议论,更多是震惊和不理解。两个月前,凯文·林还是全组业绩垫底的透明人。两个月后,他变成了破获三千万美元逃税大案的功臣,连升四级调往精英部门。
茶水间里的八卦版本已经传了好几轮,
听说他有后台,华盛顿那边有人。
扯淡。他一个华裔,在这儿连朋友都没几个,哪来的后台?
那他怎么突然开窍的?之前那两年跟个木头似的。
可能就是之前在装傻呢?韬光养晦?
你看美剧看多了吧……
林啸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花了三天时间完成了手上所有案件的交接。
惠特菲尔德的分期还在继续,还剩四期,移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征收官。
赵永德的分期也在正常进行,十二个月的方案已经执行了两个月,每月七千一百美元准时到账,这个案子交给了迈克。
你确定交给我?迈克接过赵永德的案卷时,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这可是你的成名之作,万一他又不交了,
他会交的。林啸说,赵永德这个人,你把他打疼了之后他反而老实,你只要按月检查到账情况,逾期就立刻打电话提醒,不用太凶,也不用太客气,他现在已经怕了。
迈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凯文,你这两个月,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变了,不,不只是变了,你像是换了一个人。迈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以前的你,算了,以前的你跟现在的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
他伸出手来。
谢谢你。
林啸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一秒钟的恍惚。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这份工作可以做得不一样。迈克咧嘴笑了一下,以前我觉得在国税局就是混日子,每天打打电话,催催税,被纳税人骂几句,下班回家,你来了之后,我看你干活的方式,我才发现,原来收税也可以这么,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带劲。
林啸握了他的手。
迈克,你不差,你就是太善良了。他拍了拍迈克的肩膀,善良没有错,但善良要用在对的人身上。
我知道了。
以后有事打我电话。
你到了旧金山请我吃饭。
一定。
离开洛杉矶的那天是一个周六。
阳光很好,洛杉矶永远阳光很好,空气里混着棕榈树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海洋的咸味。
林啸把行李塞进卡罗拉的后备箱,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他站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里,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两年(原主住了两年、他住了两个月)的灰色公寓楼。
不留恋。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汇入了帕萨迪纳大街的车流。
沿着五号州际公路北上,洛杉矶的城市景观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高楼、立交桥、广告牌,然后是郊区的低矮房屋,然后是干燥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
过了圣克拉里塔之后,景色变成了中央谷地的农田,一望无际的平原,种着杏仁树和棉花,偶尔有一座孤零零的谷仓或风车。
他开了六个小时。
傍晚时分,他从五号公路转上了一零一号公路,穿过了圣何塞,然后,
旧金山到了。
金门大桥的红色塔尖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海湾对面是旧金山的天际线,不像洛杉矶那样摊开在平地上,而是紧凑地挤在几座山丘之间,建筑层层叠叠,像一个缩小版的香港。
林啸开过金门大桥的时候,海风猛烈地吹着车身。他摇下车窗,咸湿的空气灌了进来。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气味。不同的猎场。
他启动了【税之共鸣】。
洛杉矶的脉冲他已经熟悉了,那些信号已经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消失。
但现在。
新的脉冲涌了进来。
北方,旧金山市区方向,三四个中等强度的脉冲,密集而活跃。
东南方,圣何塞、帕洛阿尔托方向,大量的脉冲,从微弱到中等到强烈,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
那是硅谷的心脏地带,苹果、谷歌、脸书、一百多家独角兽公司,以及无数的风险投资基金和高净值人群。
而在那些脉冲中间,
有两个特别突出的。
一个很强。在帕洛阿尔托方向。
另一个,
极强,强到林啸的感知几乎被它淹没了,方向大约在,
伍德赛德。
伍德赛德是旧金山南边半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如果这个词还能用来描述一个人均收入全美最高、到处都是千万豪宅的地方的话。
那里住着硅谷最顶层的那批人,科技公司创始人、对冲基金经理、风险投资大佬。
极强的脉冲。
比沙赫案的信号强至少五倍。
这意味着,
逃税额至少在一亿美元以上。
十亿?
林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秒,然后松开。
不急。
他才刚到旧金山。
先安顿下来。先了解新的环境。先建立新的人际网络。
然后,一步一步来。
卡罗拉驶过金门大桥,进入了旧金山。
新的猎场。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