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从货栈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早市开了，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人来人往。他从袖中取出狄仁杰昨夜写好的手令看了一眼，手令上写的是“着洛州刺史曾泰查访崔慎下落，润州府衙及漕司旧档准其调阅”。他把手令折好收进袖中，先往府衙方向走。府衙旧档库在府衙东跨院，管档的老吏姓吴，七十来岁，在府衙做了四十年书办。曾泰到的时候，吴老吏正坐在档库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眯着眼打盹。
曾泰拱手道：“吴老丈，本官奉狄阁老之命，来查一份旧档。”他把手令递过去。吴老吏睁开眼，接过手令凑近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曾泰，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茶碗放在门槛上，说：“曾刺史请随我来。”
档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吴老吏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指着上面一层说：“长寿元年的卷宗都在这里。曾刺史要查什么？”曾泰说：“查一个叫崔慎的人。他曾在润州做过录事参军，长寿元年辞官。”吴老吏想了想，说：“崔慎。我记得这个人。他是工部崔敬的弟弟。崔敬死了之后，崔慎就辞了官。他的辞官文书是我经手的。”
吴老吏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卷宗，翻开找到一页，递给曾泰。曾泰接过来看，辞官文书上写的是“因病告退”，落款是长寿元年四月。曾泰说：“吴老丈，崔慎辞官之后，去了哪里？”吴老吏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辞官文书上只写‘回乡养病’，没有写具体去处。但崔慎是润州本地人，他家祖宅在甜水井巷。他若回乡，多半回甜水井巷。”
曾泰说：“崔家在甜水井巷的祖宅，现在还有人住吗？”吴老吏说：“崔慎辞官之后，那宅子就空了。后来听说有人买下了，但买主是谁，我不知道。”曾泰把辞官文书的抄本记下，谢过吴老吏，出了府衙。
他站在府衙门口，把方才得到的消息理了一下。崔慎辞官之后回了甜水井巷的祖宅。那宅子后来被人买下，但买主不明。昨夜李朗看见道清观的人把箱子抬进甜水井巷最里面那间民宅。那间民宅，就是崔家祖宅。买主若不明，那宅子现在住的人，很可能就是崔慎本人。他用自己的旧宅做玄筹阁的接收点，外人不知道他是崔家的人。
曾泰往北二十一坊走。从府衙到甜水井巷，要穿过三条街两条巷。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街面上的动静。走到甜水井巷口时，他看见巷口对面有一家茶摊。茶摊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那人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曾泰没有走近，只在巷口站了一下，看清了巷子的走向。甜水井巷不长，约莫二十来步，巷子尽头是一堵灰墙。巷子两侧共有三户人家，门都关着。最里面那户的门板颜色比旁边两户深一些，门框上方的墙砖有新补的痕迹。
曾泰退到街对面，找了一家卖布的铺子，站在铺子门口的布摊前假装看布。他一边翻布一边往甜水井巷口看。约莫过了一刻钟，巷子里最里面那户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灰布短褐，头上包着青布巾，弯着腰，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那人出了门，往巷口走。走到巷口时，他抬起头往左右看了一眼。曾泰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面皮黄瘦，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撮稀疏的胡须。那人往北走了。
曾泰没有跟。他记住这个人的样貌，转身往货栈方向走。回到货栈时，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暗渠图。曾泰进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崔慎辞官之后回了甜水井巷祖宅。学生今日在甜水井巷口守着，看见一个人从最里面那户出来。那人五十来岁，面皮黄瘦，下巴有胡须。学生猜，他就是崔慎。”
狄仁杰放下图，说：“你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曾泰说：“往北。出了巷口往北走了。学生没有跟。”
狄仁杰说：“往北。甜水井巷往北，就是道清观的方向。他往道清观去了。他去道清观，是送东西，还是取东西？”
曾泰说：“学生不知。但学生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块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东西。”
狄仁杰说：“竹篮。他去道清观送东西。篮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暗渠图副本的抄件，也可能是别的。你让李朗继续盯甜水井巷。若崔慎回来，就看他手里还提着什么。若他再出门，就远远跟着，看他去哪里。”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狄仁杰重新拿起笔，在暗渠图上把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的线加粗了一笔。这条线，就是玄筹阁在北二十一坊的通道。崔慎是这条通道上的关键人物。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副本上画着暗渠的所有岔道和机关。玄筹阁要用暗渠，就需要崔慎手里的图。崔慎若把图交出去，他就是自愿的。若图是被迫交出去的，他就是被胁迫的。不管是哪一种，找到崔慎，就能找到暗渠图的全部秘密。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满头是汗。他说：“大人，卑职带仁阔去了甜水井巷。卑职在巷口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约莫午时，巷子最里面那户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往北走了。卑职让仁阔跟着他。仁阔回来报——那人进了道清观。进去之后约莫半刻钟，从道清观后门出来。出来时手里空着，竹篮不见了。”
狄仁杰说：“竹篮留在道清观了。他送的东西，道清观收下了。他送的是什么？”
李元芳说：“仁阔没有看见。但仁阔说，那人从道清观后门出来的时候，后门里面有人送他。送他的人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年纪不大。送他到门口就回去了。”
狄仁杰说：“灰布道袍，年纪不大。那是道清观里的年轻道士。崔慎把东西送给年轻道士，年轻道士再转交别人。这条线，从崔慎到道清观，从道清观到暗渠。崔慎的东西，最终要送到暗渠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把甜水井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崔”字。然后他在道清观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三角和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地道。地道从道清观通到甜水井巷。崔慎从甜水井巷把东西送到道清观，道清观的道士把东西从地道送进暗渠。暗渠里的卫烈收到东西，再把东西送到石门后面的船上。船上有一个铁柜。铁柜里除了隋代税册，还有别的东西。崔慎的暗渠图副本，可能就锁在铁柜里。
他对李元芳说：“你让仁阔继续盯道清观。看那个年轻道士什么时候再出门。若他出门，就跟着。但不要跟到湖边就回来——本阁要知道他去了湖边之后，从哪里进暗渠。”
李元芳说：“大人怀疑道清观有地道通暗渠？”
狄仁杰说：“道清观后墙有松动的砖。砖后面有地道。地道通到暗渠中段。暗渠中段的石门往东，就是北二十一坊。石门的另一面，卫烈在凿石。他凿的方向，就是朝北二十一坊凿。道清观的地道和暗渠的岔道，在中间交汇。交汇点可能就在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的地下。”
李元芳说：“那卑职今夜带人去探那道地道的入口。”
狄仁杰说：“不急。你今夜还有更要紧的事。竖井口那边，昨夜卫烈的人顶石板顶不开。今夜他们可能会再试。你今夜还去竖井口守着。若他们顶开石板出来，就抓。若他们不出来，你就等。本阁已经给卫烈送了信。他若聪明，今夜会派人出来谈。”
李元芳说：“大人，若卫烈派人出来谈，卑职怎么应对？”
狄仁杰说：“若他派人出来，你把人带回来，本阁亲自跟他谈。若他派出来的人带着税册，你就把税册收下，人放回去。若他只派人出来传话，你就听他说什么，回来报信。”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又说：“你让肖豹回货栈来。今夜竖井口你和李朗两个人够了。肖豹回来，本阁另有安排。”
李元芳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的消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崔慎往道清观送东西，道清观的道士把东西从地道送进暗渠。暗渠里的卫烈收到东西，把东西送到石门后面的船上。这条线，把崔慎和暗渠连起来了。崔慎手里的暗渠图副本，是卫烈凿岔道的依据。卫烈在暗渠中段往东凿石，凿的方向和角度，都是按崔慎的图来的。没有崔慎的图，卫烈凿不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崔慎图”。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字——“暗渠岔”。崔慎的图，画的是暗渠的岔道。暗渠岔道通到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据点，是道清观。道清观的地道通到甜水井巷。甜水井巷的崔家旧宅，是崔慎的藏身之处。这条线，从暗渠到道清观，从道清观到崔家，一共三里路。三里路上，有三个节点：暗渠中段的岔道口、道清观的地道入口、崔家旧宅的地窖。三个节点，每一个都有人守着。暗渠岔道口有卫烈的人，道清观有道士，崔家有崔慎。
要切断这条线，需要同时拿下三个节点。但狄仁杰手上的人不够。他需要等。等卫烈从暗渠里出来。卫烈一出来，暗渠岔道口就空了。岔道口一空，道清观和崔家之间的联系就断了。断了之后，狄仁杰再一个一个收拾。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大人，驿站送来的。是从神都来的急信。”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看。信是皇帝亲笔，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信上写：“怀英：朕已命工部派专人赴润州验图册暗纹。另，武承嗣近日频繁出入洛阳，与江南来客密会。朕疑其与润州案有关。卿在润州，务必留意武氏动向。若查得实据，可先斩后奏。朕已密令扬州长史刘杲暂勿离任，听卿调遣。”
狄仁杰把信收好，放进抽屉。皇帝在信里提到了武承嗣。武承嗣和江南来客密会。江南来客，可能是玄筹阁的人。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在朝中势力很大。若武承嗣和玄筹阁有牵连，那这个案子就不仅牵连到润州，还牵连到神都的朝堂。皇帝让他先斩后奏，是给了他很大的权力。但先斩后奏的前提是“查得实据”。实据是什么？暗渠里的隋代税册。拿到税册，就有了实据。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暗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归巢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九个名字——洛衡。洛衡旁边没有符号。其他十九个名字旁边都有符号，只有洛衡的名字旁边是空的。空的，是什么意思？洛衡是左使，是设计者。他不需要符号，因为他本身就是符号的制定者。符号是他画的，他不用给自己画。
狄仁杰把册子翻到第二十个名字——奚崚。奚崚旁边也没有符号。奚崚是右使，是武事总领。他和洛衡一样，是阁中的高层。高层不参与具体的分工，他们只指挥。洛衡指挥暗杀和财税篡改，奚崚指挥军械和武斗。两个人分工明确，互不交叉。洛衡在润州布局，奚崚在哪里？奚崚管军械，军械库在城外西郊。奚崚可能在城外库坐镇，也可能在别处。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院中老槐树上，没有声音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上的星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卫烈在暗渠里，他是奚崚的人。卫烈若被困在渠里出不来，奚崚会不会派人来救？奚崚若派人来救，从哪里来？从城外库来。城外库在西郊，离小镜湖约莫五里路。五里路，骑马一刻钟。若奚崚今夜派人来救卫烈，李元芳在竖井口会腹背受敌。
他转身回到屋里，对门外喊：“齐虎，你骑马去竖井口，告诉李元芳——若看见西边有火光或人马动静，不要硬拼，退到湖边芦苇丛里，派人回来报信。”
齐虎应了，骑马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奚崚”两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两个字。奚崚是玄筹阁的右使，管军械。城外库的军械，是他管的。暗渠里的铁器，也是他管的。卫烈是他的人。若卫烈被困，他一定会来救。救兵从哪里来？从西郊。西郊到小镜湖，走官道要经过北门。若奚崚的人从北门进，城北的驻军会拦。所以他们不走北门，走小路。小路从西郊往东，穿过农田，到小镜湖北岸。北岸的芦苇丛很密，可以藏人。
他站起来，走到水系图前，在西郊和北岸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穿过农田，到北岸的芦苇丛。若奚崚的人从这条小路来，会在北岸的芦苇丛里集结。集结之后，从北岸下水，游到竖井口，从外面接应卫烈。这样一来，李元芳在竖井口就两面受敌——渠里的卫烈往外顶，渠外的救兵往里冲。
他对门外喊：“肖豹回来了没有？”
院子里没有人应。他走到门口，看见仁阔在院子里磨刀。仁阔说：“大人，肖豹还没回来。齐虎去了竖井口，肖豹应该也快回来了。”
狄仁杰说：“仁阔，你带潘越去北岸芦苇丛。不要进芦苇丛，只在外围守着。若看见有人从西边来，不管多少人，都记下人数和方向。若他们下水，你就让潘越回来报信。”
仁阔应了，放下磨石，叫上潘越走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把今日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竖井口有李元芳和李朗，铁闸有驻军，检修门有沈涛和杨方，甜水井巷有李朗，道清观有仁阔和潘越，北岸有仁阔和潘越，张环盯李记铜铺，齐虎通信。八大军头，分了八处。每一处都有人，但每一处的人都不够。他需要更多人手。他想到了王孝杰。王孝杰在幽州，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想到了狄如燕。如燕在神都，也远。他手上能用的，只有这些人。
他坐下来，拿起笔，给皇帝写第二封奏报。他在奏报里写了今日查到的几条线索：一、崔慎藏身甜水井巷，与道清观往来。二、暗渠中段岔道通北二十一坊，卫烈在凿石拓宽岔道。三、奚崚可能从西郊派兵救卫烈。四、请皇帝下旨，命幽州王孝杰派一队骑兵来润州听用。
他写完奏报，把笔搁下。油灯里的油又快烧完了，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有一线灰白。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奏报折好，放进信封。他正要坐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肖豹从外面进来。他满头是汗，进门就说：“大人，李记铜铺出事了。卑职今夜去李记铜铺替张环，发现铺子后门开着。卑职进去看了一眼——地窖的盖板掀着，地窖里空了。铜匠铺里的铜器还在，但地窖里的箱子全没了。张环也不见了。”
狄仁杰站起来：“张环不见了？”
肖豹说：“卑职找遍了铺子前后，没有看见张环。但卑职在铺子后门的门槛上，发现了一枚墨玉算筹。”
狄仁杰说：“墨玉算筹。张环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在门槛上留了一枚算筹。那是警告。”
他走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一页。周墨的名字旁边画着三角形。三角形是造器的标记。周墨是算馆馆主，管外围。但算馆在城东，离打铜巷不远。张环被带走，可能是周墨的人动的手。周墨在算馆，算馆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外围据点。狄仁杰之前一直没有动算馆，是因为算馆在明处，动它会打草惊蛇。但现在张环被带走了，算馆不能再留。
他对肖豹说：“你带仁阔去算馆。不要进去，只在外面守着。若有人从算馆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本阁要看看，周墨把张环带到哪里去了。”
肖豹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放在桌上。他拿起笔，在周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周墨，润州算馆馆主，玄筹阁外围管事。他管外围，但不直接参与暗杀。张环被抓，说明周墨知道狄仁杰的人在盯李记铜铺。他抓张环，是要问口供，还是要拿张环当人质？若是问口供，张环知道的不多。若是当人质，周墨想用张环换什么？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开始叫了。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他看见院门外，齐虎正牵着马从外面回来。齐虎进了院子，对狄仁杰说：“大人，卑职去了竖井口。李将军说，后半夜竖井口下面没有动静。但天亮之前，渠里又传来凿石的声音。声音比昨日更大，像是在凿一块大石头。”
狄仁杰说：“凿石的声音更大，说明他们快凿通了。你让李元芳继续守着。若凿石声停了，就立刻回来报信。”
齐虎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暗渠图上把中段石门往东的线加粗了一倍。线从石门通到北二十一坊。线的一半已经凿通了，另一半还在凿。凿通之后，卫烈就能从岔道进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地面上，是甜水井巷和道清观。卫烈从岔道出来，从道清观的地道出来，从崔家旧宅的地窖出来。三条路，他选哪一条？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暗渠、道清观、崔家旧宅三个点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暗渠中段在北二十一坊的地底下。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的西北角。崔家旧宅在北二十一坊的东南角。暗渠中段的岔道往东凿，凿到北二十一坊的地底下。岔道的出口，可能在道清观和崔家旧宅之间的某处。若出口在道清观，卫烈从道清观出来。若出口在崔家旧宅，卫烈从崔家出来。若出口在两者之间，卫烈从某户人家的地窖里出来。
他睁开眼。不管是哪一种，卫烈从暗渠出来之后，都要经过北二十一坊的街巷。北二十一坊的街巷，狄仁杰还没有布控。他需要把北二十一坊的每一个出口都守住。北二十一坊有四个出口：北门、东巷口、南巷口、西巷口。四个出口，每个出口需要两个人。八个人。他手上没有八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给皇帝写第三封奏报。他在奏报里写：“臣查得润州北二十一坊为玄筹阁重要据点，暗渠岔道通此。臣请旨调润州驻军二百人，归臣调遣，以围北二十一坊。”他写完，把奏报折好，放进信封。
他正要坐下，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曾泰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崔慎的底。崔慎在润州做录事参军时，与工部算学馆的崔敬是亲兄弟。崔敬死后，崔慎辞官。辞官之后，崔慎没有离开润州。学生查了甜水井巷的地契——那间民宅在崔慎辞官之后，被一个叫‘李老六’的人买下了。”
狄仁杰说：“李老六。李记铜铺的掌柜。”
曾泰说：“是。李记铜铺的掌柜李老六，买下了崔家旧宅。崔慎辞官之后，名义上把宅子卖给了李老六，实际上还住在里面。李老六是玄筹阁的人，他买崔家旧宅，是为了给崔慎提供一个藏身之处。崔慎替玄筹阁画暗渠图，玄筹阁给他提供住处。”
狄仁杰说：“李老六买宅子，崔慎画图。两个人分工。李老六的铜铺替玄筹阁造机关件，崔慎的图替玄筹阁画暗渠岔道。这两个人，一个在打铜巷，一个在甜水井巷。他们的据点之间，隔着北二十一坊和东十六坊。但暗渠把他们连起来了。”
曾泰说：“那学生要不要去抓崔慎？”
狄仁杰说：“不抓。崔慎是关键。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抓了他，副本可能被别人拿走。本阁要让他自己把副本交出来。你让李朗继续盯甜水井巷。若崔慎再出门，就跟着。若他回家，就看他手里提着什么。本阁要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
曾泰应了。狄仁杰又说：“你再去查一件事——李老六的底。李老六买崔家旧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的铜铺生意一般，怎么有钱买宅子？查他的账，查他的往来。”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他转身出去。
狄仁杰坐到桌前，把今日的消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崔慎藏身甜水井巷，李老六买宅子供他住。李老六的铜铺造机关件，崔慎画暗渠图。两个人替玄筹阁管着暗渠的入口和出口。暗渠中段的石门后面，卫烈在凿石。凿石的方向，是按崔慎的图来的。崔慎的图，是从崔敬的暗渠图副本抄来的。崔敬死了，崔慎活着。崔慎是暗渠图的活字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叫得正欢。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崔慎图”。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张环命”。张环被周墨抓了，周墨要拿张环换什么？换崔慎？还是换暗渠图？狄仁杰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他需要尽快找到张环。张环在周墨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但周墨在算馆，算馆在城东。城东是枣树巷的方向。枣树巷已经被烧了，但算馆还在。算馆是周墨的据点。周墨抓张环，可能是要把张环转移到别处。转移到哪里？城外库？还是暗渠？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齐虎，备马。去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