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已经在小橘子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她的姿势换过五次。侧躺、背对小橘子、仰面朝天、把手垫在脖子下面、最后又侧回来。
小橘子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手伸出来。
手背上就亮了一小块。
“妈妈。”
听听没动。
“妈妈。”
“嗯。”
“天上有灯。”
“嗯。”
“灯照到我这里了。”
“嗯。”
“它跑到我的手上。”
“嗯。”
听听把“嗯”字答得又快又软,听起来像回应,其实不走脑子,也不接任何下文。
小橘子显然不接受。
“妈妈。”
“嗯。”
“你看。”
“我看着呢。”
“你眼睛闭着。”
“眼睛闭着也能看。”
“闭着怎么看?”
“闭着用脑子看。”
“脑子看得到吗?”
“看得到。”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听听不得已编了一句,“看到黑色。”
“那你睁开就有颜色了。”
“妈妈困了。”
“你睁开一点点。”
听听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女儿的脸。
她闭回去。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了。”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里有东西。”
“有什么?”
“有妈妈。”
听听不得不睁开眼了。
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瞳孔里确实有一个极小的人影,是她自己的倒影。
这个答案挑不出毛病。
“那你闭上吧,”小橘子说,“你困了。我不说话了。”
“你也睡吧。”
小橘子闭上眼。
听听看着她。
一次呼吸,两次呼吸,三次呼吸。第四次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动——
“妈妈。”
“嗯。”
“我忘了件事。”
“什么事?”
“忘了……”小橘子认真地想了想,“忘了跟大橘说晚安。”
“它习惯了”
小橘子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但暂时接受了,“那我明天跟它说。”
“嗯,明天说。”
“明天说早安。”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
听听数着自己的呼吸。她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睡着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惊了。她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肩膀已经开始酸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往枕头那边挪了半寸。
“妈妈。”
“……嗯。”
“你去哪儿?”
“我没去哪儿。”
“你动了。”
“妈妈换个姿势。”
“你不舒服吗?”
“有点。”
“哪里不舒服?”
“脖子。”
“我给你吹吹。”
还没等听听拒绝,小橘子已经撑着坐起来,趴过来,对着听听的脖子吹了两口气。
吹完,她躺回去。
“好了吗?”
“好了。”
“妈妈。”
“嗯。”
“你还困吗?”
“困。”
“你还闭着眼睛吗?”
“闭着。”
“我们一起闭。”
两人并排闭着眼。
闭了大概二十秒。
“妈妈。”
“……”
“妈妈。”
听听干脆装死。
“妈妈,你睡着了吗?”
没动静。
小橘子伸手,把手指戳在听听的脸上。
“妈妈。”
听听抓住了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睡。”
“我不睡。”
“为什么?”
“因为我不困。”
“你不困也闭着眼。”
“我闭着眼也不困。”
听听这时候真正想做的不是哄,是出去。出去喝口水,上个厕所,站在阳台上吹两分钟的风。
“妈妈去上个厕所。”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同时她就后悔了。
果然,旁边的人立刻弹坐起来。
“我也去!”
“你不去。”
“我现在想去厕所。”
“你没有尿。”
“我有。”
听听深吸一口气。
“你躺着,妈妈自己去。”
“你一个人害怕。”
“妈妈不害怕。”
“你害怕。”
“这里是自己家。”
“自己家也害怕。”
“自己家害怕什么?”
小橘子想了想。
“黑。”
“灯开着。”
“厕所有黑的地方。”
“哪里黑?”
“角落里。”
“那妈妈把灯全打开。”
“全打开也黑。”
“为什么?”
“因为……”小橘子想了想,“因为影子。”
听听转过头,在昏暗里看着这个坐在被子里的小人。
她其实知道这不是害怕,是不想让她走。
“你躺下。”
“我不。”
“妈妈就一分钟。”
“一分钟是多少?”
“一分钟就是……”听听想了想,“就是你数十个数那么长。”
“那我们不去了。”
听听把被子一掀,坐起来,脚塞进拖鞋,站起来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
身后的床上有动静。地毯被踩得啪啪响,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小小的喘息。她走到客厅的时候,身后那个脚步已经在跑了。
她停在客厅中央,没回头。
“你回去。”
“我不。”
小橘子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光着脚。
“回去睡觉。”
“我要跟着你。”
“我上厕所。”
“我看着你上。”
听听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两岁半的人理直气壮地要求观摩自己上厕所,忽然觉得这件事如果放到十年后讲给她听,她会笑得打滚。
现在她笑不出来。
“你站在门口。”
“不许进来。”
“你数一百个。”
“我数。”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顾川这时候就在客厅。
他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老婆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后两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个光脚的小人,两人对峙着,谁也不退。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然后坐进沙发,没开灯。
黑暗里他听着卫生间那边传出来的动静。水声,冲水声,然后是一个很小的声音数数。
“一。”
“二。”
“三。”
“……七。”
听听进了卫生间,把门虚掩着,留一条缝。
门缝外面站着一个小人,两只手扶着门框,脚趾抠着地。
听听坐在马桶上,听着外面。
小橘子数得很慢。
“妈妈。”
“我在。”
“我在数。”
“我听见了。”
“你别说话,我数乱了。”
“我不说话。”
又等了十秒。
“十一。”
“十七……十八……”
数得越来越慢。
听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
“妈妈。”
“嗯。”
“我忘了数到几了。”
“十八。”
“那我从十八开始。”
“十八。”
“嗯。”
“十九。”
“嗯。”
“二十。”
听听站起来了。她提上裤子,冲了水,洗手。
她推开门。
外面那个小人蹲着,两只手抱在膝盖前面,下巴搁在手上。
“你怎么蹲着?”
“我累了。”
“数到几了?”
“二十三。”
“你这么久钟数了几个数?”
“我在想。”
“你想什么?”
“我在想下一个数是什么。”
听听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脚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往旁边歪了一下,被听听一把捞住。
“走,睡觉。”
“你上完了?”
“上完了。”
“快吗?”
“很快。”
“你洗手了吗?”
“洗了。”
“我看看。”
她抓起听听的手,凑到鼻子底下闻。
“不香。”
“厕所的洗手液不香。”
“为什么不香?”
“因为那个是洗手液,不是香皂。”
“那我要香皂。”
“明天买。”
小橘子把这个承诺收下了,然后立刻提出了新的问题。
小橘子已经爬上床了。
这一次她躺了三秒就坐起来。
“妈妈。”
“又怎么了?”
“我渴。”
听听深吸一口气。
“我去给你倒水。”
“我也去。”
“行,”她说,“你跟着。”
小橘子立刻从床上滑下来,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听听倒了水,端着杯子,一手牵着女儿往回走。
回到卧室,小橘子喝了两口水,把杯子还给她。
“我不渴了。刚才渴,现在不渴。”
听听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也躺下。
这次听听是真的累了。她侧过身,背对着小橘子,把后背留给她。
“妈妈。”
“嗯。”
“你转过来。”
“妈妈累了。”
“你转过来一点点。”
听听往回转了一点点。
小橘子在她后面,隔着睡衣,用额头抵着她的背。
抵了大概十秒钟。
“妈妈。”
“……”
“妈妈。”
听听没答。
她这次是真的不想答了。她的耐心在这一刻见了底。
“妈妈。”
“小橘子。快睡觉,别说话。”
小橘子不动了。
她的额头还抵在听听的后背上,但没有蹭,也没有再叫。
听听等着。
三秒钟之后,她感觉到那股抵着的力气撤了。被子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她往自己的枕头上挪。
然后安静了。
安静到听听开始后悔。
她转过身。
黑暗里能看见一个小鼓包,背对着她。
“小橘子。”
没人应。
听听没再叫。她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一分钟后,床上有动静。
那堆小东西挪到了听听这一侧。
然后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两只手。用了点力气,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她。
听听睁开眼。
黑暗里,她能看见那双眼睛。眼睛睁得很大,一点困意都没有。
“妈妈。”
“嗯。”
听听的声音已经软了。
“我就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我爱你。”
停了一下。
“我爱你。”
又停了一下。
“我爱你。晚安。”
说完,小橘子把手松开,趴下去,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听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说点什么。她张开嘴,试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伸出手,把手掌覆在小橘子的后背上,慢慢拍。
那只小手忽然伸出来,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收回去贴在自己脸边。
听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到自己的胳膊彻底麻了,才一点一点地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