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周的周六,春雨下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多开始下,到下午三点左右才变小。雨声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很规律。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听听宣布,老天爷给她的减肥计划放了一天假。下雨天没法出门运动,今天吃什么都合理。
听听上午坐在画架前面画了将近两个小时。画的是窗外的雨——淡灰的天,楼顶被水汽模糊了轮廓。
她画了改,改了画,最后把画夹在晾画架上没再动。画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反正是下雨天,不着急。
中午顾川随便炒了菜,西葫芦炒鸡蛋和青椒肉丝,加了一个番茄汤。听听吃饭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一直看着窗外。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忽急忽缓,风大了一点的时候雨线就斜了,打在玻璃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划过去的声音。
这雨什么时候停。
天气预报说下午。说不准。
那还行。
下午两点多,雨真的变小了。从满窗的沙沙声变成轻轻的滴答声,偶尔有一两滴大的从窗外屋檐上掉下来砸在窗框上。
听听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泡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久了后背有点僵,她把手反剪在后腰上把肩关节往后拉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想吃火锅。
你不是在减肥吗。
下雨天吃火锅不会胖。
科学依据呢。
下雨天身体比较冷所以代谢率升高,吃了的东西转化成热量被身体烧掉了,等于没吃。这是一个能量守恒原理。
你这个守恒原理谁定的。
科学界普遍认为的。听听说得面不改色。再说了,火锅是自己煮的,煮的过程本身就是要消耗热量的。夹菜也要消耗热量。算下来净摄入约等于零。
那以后天天吃火锅,你就瘦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火锅吃多了会上火,上火的话就会水肿,水肿就看起来胖了。所以不能天天吃。
我中午给你加一道菜吧。
什么菜?
虾扯蛋……
…………
顾川说完,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上下翻了一遍。冷冻柜里有上周末买的牛肉卷,还有一盒肥牛卷,冻得硬邦邦的粘在盒底,抠了半天才抠出来。白菜剩半颗,芯有点干但还能吃。香菇剩大概四五个,还有一小把红薯粉丝和一盒老豆腐。
菜不太多。
够了够了。火锅嘛,有肉有菜有豆腐就够了。多了也吃不完。少了吃着反而更有味。而且还有我们上次从江城带的那个——
辣椒油。顾川从冰箱侧门拿出两个小罐子,一个是林妈的辣椒油,一个是他自己炸的花椒油。
两个罐子都是用旧的豆瓣酱瓶子装的,标签撕了,瓶身上一个写着一个写着。
顾川用砂锅做。热锅冷油,下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小火慢慢煸。
干辣椒被油温煎出了一些颜色,花椒的麻味被油温煮出来,那个味道不像辣椒那么冲,是往上走的,钻进鼻腔的时候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鼻子就麻了。
然后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锅铲和锅底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加水,几片姜。
水烧开之后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变了,原来那股潮乎乎的雨气现在被麻辣味盖住了,大橘都呛得从客厅蹿到了阳台上。
好香。听听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重庆风味的锅底,微辣。
顾川把砂锅端到餐桌上的卡式炉上,底下点了一小罐丁烷气。
锅里的红油汤开始翻起来,咕嘟咕嘟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冲破汤表面那一层红油发出噗嗤的响声。
餐桌上的东西全摆好了:牛肉卷、肥牛卷、冻豆腐、香菇、娃娃菜、粉丝,还有一碟蒜泥蘸料,上面淋了香油。
把桌子挪窗户边上去吧,屋里吃着火锅,看着外面下着雨,巴适得很。
牛肉卷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之后是深红色的,放进滚汤里翻了两下就变了白灰色。
听听夹起第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尖,哈了口气,继续嚼。肉很嫩,本身也很薄,在滚汤里只需烫几秒就够了。
老豆腐切成方块下进去,煮了几分钟之后豆腐的孔隙里吸满了红油,咬开之后滚烫的汤汁滋出来,烫到了听听的上颚。她嘶了一声喝完了一整杯凉水。
辣是真的辣。听听的嘴唇被辣得发红,鼻尖上开始出汗。
但她没有停,涮好的白菜卷起来放进碗里蘸蒜泥。白菜的甜味在辣锅里被激发得特别明显,甜辣交织在一起。
粉丝被煮得透明了,吸饱了汤汁,用筷子提起来的时候往下滴红油。听听一边吃一边发出被辣到的各种声音——吸溜、哈气、嘶——但每一根粉条都吃掉了。
你吃东西能别出声吗。
出声是因为太烫了,不是我想出声。
烫你就等凉一点了再吃啊,而且太烫了对食道负担很大的。
这么好吃,等不了。
……
吃了一阵。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糊满了雾气,被雾蒙住的窗户白蒙蒙一片,只剩几道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
外面的雨声也变小了,几乎听不到,只有锅里汤翻滚的声音和两个人动筷子的声音。
听听把筷子放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几笔。
先画了一个椭圆,然后在椭圆上加了两个三角耳朵,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鼻子和一个向下弯的嘴巴。
旁边画了几根很简陋的胡须。是一个猫头的形状。
这是大橘。她指了一下猫头。
顾川看着那副抽象画,伸手也在雾气上画了几笔。
在大橘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椭圆,里面加了两点眼睛和一弯嘴。
大椭圆上面又画了一团不规则的线条,算是头发。然后他又在大椭圆旁边画了一只更小的脸——只有线条轮廓和两粒眼睛。
这是你。这是大橘。这是我。
为什么我脸比你大。
这是我画画技术问题,不是实际物体的比例。
你这意思我脸就是比你的大呗。
…………
听听也只是顺嘴说说,没打算听顾川的回答,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户上的三个人脸——一个猫,一个头发乱的她,一个面瘫的他。
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不想去哪的时候。在家里做点想吃的。什么都不想,拌拌嘴……。
顾川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火锅吃完,窗上的雾气慢慢消退了,露出外面已经停了雨的灰天。
听听靠在沙发上,大橘趴在她的膝盖弯里,眯着眼睛。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雨停了之后世界很安静。
雨停了。听听看着窗外。
明天出门走走吗。窝了一天了,我觉得我的关节都快生锈了。
我想去买点草莓。下午在水果群里看到消息说新到了一批丹东草莓,图片上看着很大。
明天早上就去,新鲜。顾川说。
顾川一只手按着听听的后脑勺,手指梳进她的发根里,轻轻揉了两下。听听闭上眼睛,感觉很舒服。
外面又开始有点风了,风吹在潮湿的窗子上没有声音。
大橘醒了,从听听腿上跳下来,走到窗台上看外面正在变亮的天空。
春天的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晚我想就在沙发上睡了。
好,我去拿被子出来。
先洗澡吧,味道太重了。
一起,今晚吃了这么多肉,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长肉~
…………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