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城,已经有了夏的影踪。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密密地叠着,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日渐毒辣,教室里开了吊扇,慢悠悠地转,搅动一室闷热。
顾川的生活节奏随着国际赛的临近越来越快。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在七月下旬,现在是五月中,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省里组织了集训队,每周六全天、周日上午在省城大学集中培训。顾川是核心队员,必须参加。
周五晚上,顾川收拾行李。这次集训是封闭式,住在省城大学的学生公寓,一周只回来一次。刘璐给他准备了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常用药品,还有一罐她自制的辣椒酱。
“川川,去了要听教练的话,跟队友好好相处,”刘璐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天热,注意别中暑。辣椒酱少吃,上火。”
“知道了。”顾川应道,把几本数学书和笔记本装进书包。
“明天几点走?”
“六点半,校门口集合。”
“那么早……”刘璐心疼,“多睡会儿,我五点叫你。”
“嗯。”顾川点头。
晚上九点,听听来敲门。她手里拿着个小盒子,递给他。
“小川,这个给你。”
顾川接过,打开。里面是个护身符,红色的小布袋,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有点歪,但很用心。
“我妈妈去庙里求的,”听听说,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戴着能保平安。你集训带着,比赛也带着。”
顾川看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香火味。他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听听说,然后压低声音,“小川,集训累不累?”
“不累。”顾川说。
“你每次都说不累,”听听说,“但我知道肯定累。那么多高手一起训练,压力肯定大。”
“还好。”顾川说。压力确实有,但他习惯把压力当动力。
“你要注意休息,”听听说,“别太拼。比赛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顾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心。这样的听听,总是能让他心里最硬的地方软下来。
“嗯,知道了。”他说。
“每周六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听听说,“你要是方便就接,不方便就发短信。”
“好。”顾川应道。
“那……我回去了,”听听说,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川,加油。”
“嗯。”顾川点头。
听听走了。顾川把护身符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和那个中国结放在一起。红色的,温暖的,带着听听的牵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川就起床了。洗漱,吃饭,检查行李。五点五十,出门。刘璐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了学校的车。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这次集训的队员。林轩在,看见顾川,招招手。还有几个是省城其他学校的,顾川见过,但不熟。带队的是省里数学竞赛的总教练,姓陈,五十多岁,很严肃。
“人都齐了,出发。”陈教练说。
车开出江城,上高速。清晨的高速很空,车开得很快。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天空是鱼肚白,渐渐泛出金红。
顾川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这次集训的安排。陈教练昨天发了日程表:上午理论课,下午模拟考,晚上讲评和自习。强度很大,但必须适应。Imo的难度和国内竞赛不是一个级别,他虽然有系统,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半小时后,到省城大学。集训地在数学系的实验楼,宿舍就在旁边的学生公寓。条件不错,两人一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顾川和林轩一间,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就去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全省选拔出来的尖子。有高中生,也有初中生,顾川是最小的之一。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里有打量,有比较,有不服。
陈教练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
“同学们,欢迎来到Imo集训队。在座的各位,是全省最优秀的数学竞赛选手。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Imo的赛场上,你们将面对来自全世界的高手。你们现在的水平,还不够。”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坐得笔直。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基础,把知识体系打牢;第二,适应Imo的题型和风格;第三,锻炼心理素质和团队协作。”陈教练说,“训练会很苦,很累,如果有人撑不住,现在就可以退出。”
没人动。
“好,那就开始。”陈教练打开ppt,“今天上午,我们讲数论专题。”
上午四节课,强度很大。陈教练讲得很快,内容很深,很多是大学知识,但用中学生能理解的方式讲出来。顾川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飞快。系统的数学能力让他理解起来不难,但还是要消化吸收。
中午在食堂吃饭。伙食不错,四菜一汤,自助。顾川打了饭,和林轩坐一桌。其他队员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顾川,你听得懂吗?”林轩问。
“还行。”顾川说。
“陈教练讲得好快,我有点跟不上。”林轩说。
“多听几遍就好。”顾川说。
“你觉得这次集训,能有多大提升?”
“看个人。”顾川说。训练只是外部条件,关键在自己。
林轩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安静吃饭。旁边桌有几个高中生在讨论上午的题,声音很大,很兴奋。顾川听了一耳朵,思路不错,但有漏洞。他没插话,继续吃饭。
下午是模拟考。三个小时,三道题,全是Imo风格的难题。顾川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难度确实大,但还在他能应付的范围内。他拿起笔,开始做。
第一道是代数,需要巧妙的变形。顾川用了十分钟找到思路,然后开始写。第二道是几何,很繁琐,他画了辅助线,一步步推导。第三道是组合,很开放,他写了三种思路,比较优劣。
做完,还有半小时。他检查一遍,交了卷。走出考场,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林轩也出来了,表情有点凝重。
“第三题,你用的什么方法?”他问。
“递推加构造。”顾川说。
“我用了染色法,但感觉不严谨。”林轩说。
“染色法也可以,但要补充说明。”顾川说。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其他队员陆续出来,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这就是竞赛,残酷,直接,成绩说话。
晚上是讲评。陈教练把每道题的最佳解法投影出来,讲解思路,点评常见错误。顾川听得认真,对比自己的解法,取长补短。他的解法基本是最优解,但陈教练的讲解提供了新的视角,有启发。
讲评完是自习,到九点。顾川回到宿舍,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手机响了,是听听。
“小川,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还没。”顾川说。
“集训第一天,累不累?”
“还行。”
“今天学什么了?”
“数论,模拟考。”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听听说,然后笑了,“肯定很好。小川,我相信你。”
顾川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很静。一天的疲惫,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好像都散了。
“你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很好,”听听说,“按你给的计划学,感觉不错。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95分。”
“很好。”顾川说。
“嗯!小川,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
“知道了。”
“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顾川继续整理笔记。到十点,关灯睡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林轩平稳的呼吸声。
顾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集训第一天,强度确实大,但他能适应。系统强化过的身体和智力,让他有足够的资本应对高强度的训练。但其他队员呢?他们靠的是纯粹的天赋和努力,会更辛苦。
他想听听。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她总是很听话,让早点睡就早点睡。这样的听听,很好。
睡吧,明天还有更难的训练。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规律地重复。上午理论,下午模拟,晚上讲评自习。强度一天比一天大,内容一天比一天深。有队员撑不住了,申请退出,陈教练没挽留。最后剩下十二个人,六个正式队员,六个替补。顾川和林轩都在正式名单里。
周六晚上,顾川给听听打电话。这是他们的约定,每周六一次。听听的声音总是很轻快,讲她这一周的学习,讲学校的趣事,讲她看的书。顾川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小川,我们下周要期中考试了。”听听说。
“紧张吗?”
“有点,但不慌。按你教的方法复习,我觉得能考好。”
“嗯,你能行。”
“小川,你比赛是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号。”
“那还有两个月。你集训要多久?”
“到六月底,然后回家复习一周,就去比赛了。”
“哦……那七月就见不到你了。”
“一周就回来。”
“嗯,我知道。”听听说,然后小声说,“小川,我等你回来。”
“嗯。”顾川应道。
挂了电话,顾川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晚很亮,很多霓虹灯,很繁华。但他更想回到江城,回到那条安静的小街,那个熟悉的小区,那个有听听在的地方。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他要比赛,要拿成绩,要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包括听听的。
那就继续努力。
五月底,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听听考了年级二十八,又进步了。她很高兴,打电话告诉顾川。顾川也为她高兴,她的努力有回报了。
“小川,我进前三十了!”
“嗯,很好。”
“我觉得我还能再进步。”
“嗯,慢慢来。”
“小川,你集训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肯定很好。”
顾川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听听总是这样,对他有无条件的信任。
六月,集训进入白热化。模拟考的频率增加到每天一次,强度越来越大。陈教练开始引入心理训练,模拟比赛环境,制造压力。有队员在高压下发挥失常,被淘汰。最后剩下十个人,六个正式,四个替补。顾川稳居第一,林轩第二。
六月中旬,陈教练宣布了一个消息:国家队的总教练下周要来省里视察,可能会从集训队里挑人进国家二队培训。国家二队是Imo的预备队,进了二队,就有机会进一队,代表国家参赛。
消息一出,气氛更紧张了。每个人都憋着劲,想在总教练面前表现好。顾川不紧张,但更认真了。进国家二队是个机会,他不想错过。
总教练来的那天,是个周三。上午是汇报展示,每个队员都要上台讲一道题,展示思路和表达能力。顾川抽到的是一道组合题,很难。他准备了十分钟,然后上台。
台下坐着陈教练、总教练,还有其他几个教练。顾川站在台上,表情平静,声音清晰。他从问题本质讲起,提出核心思路,然后一步步推导,最后给出简洁优美的解法。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总教练带头鼓掌。
“讲得很好,”总教练说,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思路清晰,表达流畅,解法巧妙。你叫什么名字?”
“顾川。”顾川说。
“顾川,”总教练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下台后,林轩朝他竖起大拇指。其他队员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有佩服,有羡慕,有嫉妒。顾川不在意,回到座位,继续听别人讲。
下午是座谈。总教练和大家聊天,问学习情况,问对数学的理解,问未来的打算。轮到顾川时,总教练问:“你为什么喜欢数学?”
顾川想了想,说:“因为美。”
“美?”
“数学的美,在于简洁,在于深刻,在于无穷的变化中不变的规律。”顾川说,这是张教授的话,也是他自己的体会。
总教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得好。数学确实是美的。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热爱。”
“我会的。”顾川说。
总教练走了,但留下了一句话:顾川和林轩,被选入国家二队暑期培训。培训在北京,七月开始,为期三周。这意味着,顾川的集训要延长,而且要去北京。
陈教练把顾川和林轩叫到办公室:“这是个好机会,国家二队的培训水平很高,能接触到全国最顶尖的教练和队友。但时间上,会和你们的期末考试冲突。学校那边,我会协调。你们自己怎么想?”
“我去。”顾川说。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我也去。”林轩说。
“好,”陈教练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联系你们学校,把期末考试延后或者免考。你们专心准备培训。”
走出办公室,林轩很兴奋:“顾川,我们要去北京了!”
“嗯。”顾川应道。他想的不是北京,是时间。国家二队培训三周,然后直接去Imo,这意味着他从现在起到比赛结束,都回不了家,见不到听听。
他拿出手机,想给听听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晚上再说吧。
晚上,顾川给听听打电话。听听说她今天数学小测又考了高分,很兴奋。顾川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听听,我要去北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北京?比赛吗?”
“不是,是国家二队培训,三周。然后直接去比赛。”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比赛结束,七月底。”
“那么久……”听说的声音低下去。
“嗯。”
“那你……你要去多久?”
“一个多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顾川能听见听听的呼吸声,有点急,有点重。
“听听?”
“嗯,”听听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平静,“小川,你去吧。这是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嗯。”
“我会在家等你,”听听说,“你好好培训,好好比赛。不用想我,我……我没事的。”
顾川握着电话,心里有点堵。听听总是这样,懂事,体贴,不让他为难。但他知道,她心里会难过,会想他,会一个人偷偷哭。
“我会每天给你发短信。”他说。
“嗯。”
“每周六打电话。”
“嗯。”
“比赛完就回来。”
“嗯。”
听听不说话了,顾川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握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听听说:
“小川,你要加油。你是最厉害的。”
“嗯。”
“我等你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