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的刀从技尸脖颈上移开。刀身横着切过去，刃口陷进皮肉，从颈椎的缝隙间穿过，切断脊髓和气管，从另一侧滑出来。卡巴内的头歪向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身体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撑了一拍，然后从栏杆上翻出去，摔在了望塔下面的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艾莉亚把太刀在卡巴内留在木板上的衣料上蹭了两下，收回鞘中
她转过身，面朝塔下。据守队长站在掩体后面，手里还攥着枪。塔下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掩体后面，有人正在给喷流铳的气压泵泄压，有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弹壳捡进布袋，有人靠在墙根喘气，袖口上溅着卡巴内的体液。
艾莉亚走下了望塔的楼梯，靴底踩在朽烂的踏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到据守队长面前，停下来。队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把枪从沙袋上拿起来
“喏，你们看到了。”艾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今天要是我们没来”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队长的脸上移到旁边那几个士兵脸上，又移到了望塔下面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幕府军士兵身上。“是玄路军会来救你们，还是虎落军？”
她没有说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据守队长的嘴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艾莉亚扫视众人。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那些冻伤的、被风吹得粗糙的、眼窝深陷的脸上扫过去。“只有你们自己。”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只有你们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据守队长脸上。“你们说没有工具。好。明天，工具和援军都会到。”她的手指从枪套上收回来，搭在武装带上，指腹蹭了蹭皮带边缘的铜扣。“证明给我看。你们是合格的士兵。”
塔下安静了。风从林子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把散落在地上的弹壳吹得轻轻滚动。据守队长看着艾莉亚，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脚跟一碰，抬手敬礼。这一次，他的敬礼比刚才标准了一些。手肘压低了，手指并得紧了一些，指尖贴着帽檐的边缘。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陆续站直了
艾莉亚环视一圈，然后转过身，朝了望塔旁边的碎石路走去。无名跟在她侧后方，防毒面具挂在腰间，黑发用白色发带束在脑后，发带尾端在风中轻轻摆动。苏斯洛夫和三个排长收拾好装备，从城墙上下来，跟在她们后面。云母从了望塔下面走出来，桃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艾莉亚没有回头，只是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碎石上，细碎的声响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天天刚亮，据点外的碎石路上就传来了引擎声。据守队长已经带着士兵们在营内列队等候，队列比昨天整齐了不少——枪擦过了，刺刀上了，领口缺扣子的地方补了铁丝，有人把压皱的衣领整平了。他站在队列前面，手搭在枪带上，目光落在碎石路尽头
…………
引擎声越来越近。先出现在碎石路尽头的是半履带车的车头，灰绿色的装甲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第一台车后面拉着一门小口径火炮，炮管上裹着防潮布，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第二台车后面拉着一门，第三台，每台半履带车后面都拖着火炮，炮架摇摇晃晃地跟着车尾走。半履带车后面还跟着士兵，步行推着炮，炮架上的防滑轮胎在碎石上碾出浅浅的辙印。再后面，是艾莉亚派来的全部火炮机车，每台机车后面也拉着一门，引擎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小股黑烟。整个车队拉成一条长龙，从碎石路尽头一直延伸到据点外面。
据守队长的嘴张开了。他身后的士兵也都不嘀咕了。
他们看着那列拖着火炮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过来，炮管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防滑轮胎碾过碎石，声音沉闷而持久。
排长从第一台半履带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艾莉亚签发的命令。他走到据守队长面前，站定，把纸递过去。“奉艾莉亚同志命令，从今天起，这个据点的指挥权移交给我。你们的人配合我们构筑新防线。”据守队长接过命令，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排长转过身，朝身后的半履带车挥了一下手。车上的士兵开始卸车，把火炮从车尾拖下来，推到据点外侧的碎石坡上。排长走到城墙根下，朝北面的碎石坡指了指，对几个班长说了几句话，班长们各自带人散开。他们在城墙外侧挖掘战壕，铁锹铲进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地面，挖出来的土堆在战壕前面，堆成一道矮墙。三台半履带车被推到战壕后面，车头朝北，车与车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形成一个弧形阵地。半履带车的炮塔指向碎石坡方向，车顶炮手就位，手指搭在握把上。火炮被推到半履带车之间的空隙里，炮口对准树林和山坡的交界处
两个重机枪班部署在城墙上。机枪架在城垛的缺口里，枪口朝下，射界覆盖城墙外侧那段碎石坡。副射手蹲在旁边，把弹链从弹药箱里拉出来，理顺，搭在沙袋上。
据守队长站在自己原来的哨位旁边，看着这一切——半履带车、火炮、战壕、城墙上的机枪——他的人被穿插到各个位置上，和红军士兵混在一起，有的在挖战壕，有的在搬弹药，有的在给火炮装填。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命令纸，纸边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战壕里朝他招手的红军排长。他把命令纸折好塞进口袋，从沙袋后面走出来，朝战壕走去。
士兵们蹲在炮架后面，手搭在拉火绳上，脸上的表情和黑路当初听到这个命令时差不多。有人歪着头看那门炮，又看远处那片林子，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那个昨天还在抱怨没有斧头的士兵蹲在炮尾旁边，手里攥着拉火绳的末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几个幕府军守军也蹲着，枪靠在身后，眼睛盯着炮口，神色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弄糊涂了的茫然。
但没有人问为什么。艾莉亚下的命令，执行就好了。昨天她在了望塔上把话说明白了，今天工具和援军都到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动员兵老兵从队伍里走出来，沿着炮位一个一个地蹲过去。他们先把新兵和守军的手从拉火绳上拿开，教他们怎么站——脚分开，重心放低，别站在炮架正后方，退弹的时候炮架会往后坐。然后教他们怎么看瞄准具，怎么摇高低机和方向机，怎么把炮口从树林边缘往里面压半度。苏斯洛夫从城墙上下来，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把瞄准具里的十字线对到林子边缘一棵矮松上，让那个攥着拉火绳的士兵凑过去看。“看到没有？十字线压住树干根部。打那里。”士兵眯着眼凑过去看，又缩回来，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但手重新攥紧了拉火绳。
排长站在炮位后面的碎石坡上，手举起来，等所有炮位都报了声“好”，把手往下一劈。“放！”
拉火绳被同时拉下去。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架在碎石上往后滑了几寸，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扎进林子边缘那排矮松中间。爆炸声从山坡那边传回来，闷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烟尘从林子里升起来，夹着碎叶、断枝和树干崩裂的木屑。
炮弹在树林中爆炸，爆炸点周围约两米半径内，小树丛被夷平。那些手腕粗的灌木和矮松枝桠被冲击波从根部切断，枝条朝四面八方飞出去，落在地上堆成一圈不规则的柴火堆。直径在二至三厘米的树木会被完全切断，断口参差，木茬子朝上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直径达到十厘米甚至十五厘米的树木，也会被不同程度地切断或摧毁——有的从半腰处折断，上半截树冠倒下来，压在旁边的灌木上；有的被破片削掉一层皮，树干上嵌着弹片和碎屑，露着里面白生生的木芯。炮弹爆炸的有效杀伤半径可达五米左右，冲击波和无数破片横扫这个范围内的所有枝叶，把树木变成光秃秃的骨架。成排的树木被炮弹直接斩首，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周围则是一片纠缠的树枝和骨架般的树木。
士兵们来不及惊叹。那个攥着拉火绳的士兵嘴巴张着，眼睛还盯着远处那片被削平的林子，老兵已经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拉开炮闸。他手忙脚乱地扳动炮闩，把手，把空药筒退出来，滚烫的铜壳落在碎石上，冒着淡淡的青烟。旁边的人已经把新的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塞进炮膛，关上炮闩。老兵喊了声“别对着一个地方打，往里面压半度”，士兵手忙脚乱地摇着高低机，把炮口往下压了半度，拉火绳重新攥回手里。
第二轮炮击打出去。第三轮、第四轮。炮位上的士兵们动作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慢慢变得有条理起来——退壳、装弹、关闩、摇炮、拉火，每个步骤之间衔接得越来越紧。浓烟从炮口一阵一阵地喷出来，在碎石坡上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树林方向不断传来爆炸声，夹杂着树干崩裂的脆响和枝条折断的沙沙声。一排又一排的树木倒下去，林子边缘那条灰绿色的地毯被一点一点地撕开，露出底下焦黑的碎石坡面。
很快，持续的炮击将整片森林变成由断裂树干和枯枝构成的“月球表面”。矮松和灌木被夷平，只剩下那些直径超过十五厘米的大树还立着，但也都被削掉了大半的枝桠，树干上嵌满弹片，孤零零地戳在焦黑的碎石地面上。地面上散落着厚厚一层碎木屑、断枝和崩出来的土块，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远处的山坡上，原本被树林遮住的那段碎石坡面露出来了，和警戒线之间的视野豁然开朗——从了望塔上望过去，整片林子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被炮火翻耕过的坡地，和几根孤零零的树干。卡巴内要是再从那个方向摸过来，至少得在开阔地里跑上好几分钟，足够城墙上的机枪和半履带车上的炮把它们放倒好几回了。
排长举起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把手放下来。“停。”
炮位上的士兵们松开拉火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袖子蹭着额头上的汗。那个昨天抱怨没有斧头的士兵蹲在炮架旁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削平的林子，嘴还微微张着。他旁边的年轻士兵把手里的拉火绳放在地上，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锯子……挺管用。”他说。抱怨过的那个士兵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
与此同时，装甲列车的车厢里，实验器材码得整整齐齐。铁皮柜子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字迹工整，是非重庄卫的手笔。
车厢原本的座位被拆了大半，剩下的改成了工作台。非重庄卫坐在工作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比在通道实验室里时更乱了一些，但手指是干净的，指甲修剪过，指腹上没有机油和石墨的痕迹。
是的，他一直在列车上，就在天鸟兴匡几人之前的车厢，这里既是他的牢房，也是他的实验室
艾莉亚坐在他对面。军装整齐。她手里没有拿枪，枪靠在旁边的座椅上，枪托抵着座椅扶手。她的目光落在非重庄卫脸上，看着他把一支试管从架子上取下来，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几秒，又放回去。
“所以，白血浆不能当作感染的解药，对吗？”艾莉亚问。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非重庄卫把试管放回架子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也不算是。”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特有的生涩。“只要还没变成卡巴内，在那之前注射白血浆，大概率就能遏制感染。”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越早注射，遏制成功率越高。拖到高烧阶段就不好说了。”
艾莉亚点了点头。
非重庄卫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她脸上找什么，没有找到，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黑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把注意力从试管架上拉回来。“只要核心卡巴内瑞还没尸化，就能打白血浆变回卡巴内瑞。”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内容有没有遗漏。“尸化之后就没办法了。核心已经变成卡巴内了，再打白血浆也没用，只会加速它变成真正的卡巴内。”
艾莉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白血浆有多少？”艾莉亚抬起头，问。
非重庄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现有的，不多。”他把手伸进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几支用软布包着的试管，管壁里封着淡白色的液体，每一支都用蜡封了口。他把盒子往艾莉亚的方向推了推。“这就是全部了。之前剩下的原料都用来做实验了，没来得及多做一些。”
艾莉亚看着那几支试管，目光在淡白色的液体上停了几拍。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非重庄卫。“做这些需要什么？”
非重庄卫把铁皮盒子收回暗格里，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桌面上那排试管架上移开，落在车厢地板的某条缝隙上，喉结动了动。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艾莉亚，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
“制取的方法……比较复杂。”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在一个人被感染成卡巴内的那一刻，取出它的心脏。心脏里的血液，就是黑血浆。体内的其余血液，是白血浆。”他停了一拍，看着艾莉亚的脸，确认她还在听，才继续往下说，“必须恰好。早一秒，心脏还没完成转化，血液里只是普通病毒。晚一秒，就会变成普通的卡巴内血液。”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摊开，又收拢，“早晚一秒都不行。”
他说完，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了一些，下巴也低了一点，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更往里收了收，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等着看对方会不会一脚踢过来。他的目光从艾莉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又移回来，来回了两趟，最后停在艾莉亚的下巴附近，不敢再往上抬。
艾莉亚没有说话。她坐在他对面，金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被车厢连接处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目光落在非重庄卫脸上，看了几拍。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和实验器材在列车微震中发出的细小叮当声。非重庄卫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腿，指节泛白，又松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补充什么，又觉得不该补充。
艾莉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排试管架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在想什么。非重庄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回桌面上，指尖贴着桌沿，不敢再往前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