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谷雨过去每次见宗主都要跪。
不是普通问候的半礼,而是双膝落地、额头触手背的旧门礼。她掌药田时也不例外,哪怕手里端着刚出炉的药液,也要先有人接走,再跪。
如今姜明妩只是代宗主。
山路晨雾里,两人站得一样高。
薛谷雨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要行礼吗?”
“不用。”
“成员礼也不用?”
“你现在不是成员。以后若申请,普通会议点头就行。”
“那我叫你什么?”
“姜明妩,阿妩,都可以。你想叫代宗主也行,但没有必要。”
薛谷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像确认它们今日确实只归自己。然后她抬手,替姜明妩摘掉肩头一片落叶。
“阿妩。”
“嗯。”
一个称呼没有恢复旧名册,也没有要求谁更低。
两人沿小路走到饭堂。薛谷雨没有预约药田,先选了早餐。吴婶端来一碗粥,没问她为何不去看从前最在意的地方。
饭桌上却有人问起成员申请。
排第十到达的旧内门说,自己打算恢复青崖成员,希望尽快拿到工坊岗位。他以为薛谷雨也会回来,顺口问她准备接哪块药田。
“不接。”薛谷雨道。
“只是暂时?”
“至少这三个月不接。”
“那你回来做什么?”
“住十五日,吃饭,看水轮。”
对方显然不理解。在旧青崖,回山却不做事几乎等于占用资源。罗青麦把普通客住收费与补助表放到桌上,薛谷雨的住食由安置过渡金与个人赔偿支付,青崖按公开价格收取,不欠成员劳动。
“她住在这里,不需要用药田证明。”罗青麦说。
那人看看表,最后没有再劝。
他自己的成员申请则进入三十日观察。恢复成员不恢复旧内门位,工坊岗位公开竞争,成员身份也不能保证工作。他听完有点失望,仍选择提交。
同一张饭桌,去留答案没有互相否定。
上午,薛谷雨终于走到旧药田外。
药田如今分成三块。一块由商枝工坊按合同租用,一块归青崖医馆公共用途,最小的一块还在休耕。旧时写着她名字的木牌早已腐坏,只剩一根空桩。
段逢山想拔掉,被她拦住。
“留着做什么?”
“它现在只是根木头。”
她蹲下看土,没有伸手整理。药田里新长的几株药她不认识,值守人便按普通参观解释。走到商枝租用区,对方远程许可她进入,但强调不能采摘,连姜明妩也一样。
“商枝真把地拿走了。”薛谷雨说。
“她付租金。”姜明妩答。
“你没让她并回宗门?”
“没有。”
“你变了很多。”
“也可能只是终于学会少拿一点。”
薛谷雨用鞋尖轻轻碰了碰田埂:“过去我们都觉得,能多扛一块便值得高兴。”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看。”
她们在田边坐了一刻钟。没有谈旧座,没有谈顾玄度,也没有商量青崖未来。风吹过药叶,气味比记忆淡。薛谷雨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只觉得土还是土,水沟也该清了。
姜明妩问她要不要向值守人提水沟。
“他自己看得见。”
“万一没看见?”
“那是他的田。”
姜明妩忍了忍:“我有点想提醒。”
“你现在管药田?”
“不管。”
“那就坐着。”
代宗主被旧友按在田边坐够一刻钟,回去时果然看见值守人自己拿了锄头。姜明妩很想证明自己早就看出问题,最终没说。
午后,安置席按计划做第一次复问。
薛谷雨可以继续住满十五日,提前离开,转去山下,或申请延长。她选择住满,但把第十五日后的去向改成天市外一座小镇。
“不留青崖?”受理人问。
“不留。”
“回天市?”
“也不回。我想在镇上休息三个月,再找药材铺做工。”
安置席随即给出三座符合条件的小镇。第一座药材生意多,但租金高;第二座离青崖最近,旧成员来往也最多;第三座普通药铺只有两家,却安静,医馆与交通都够用。
薛谷雨没有因为熟悉药田就必须选职业机会最多的地方。她选第三座,先租三个月小院。药材铺只作为以后可能,不写进租房担保。
青崖愿意支付这十五日后的搬迁费,因为她最初回访条件里包含一次再安置。财务席只付普通车与两箱行李,她若想把旧药田器具带走,须另核所有权。薛谷雨什么都没要,只把自己带来的种子装回布包。
吴婶听说后想送一整柜药材。薛谷雨挑了三包自己会用的,其他不收。礼物按私人赠送,不因拒绝大部分便显得不领情。
“是否申请青崖成员?”
“不申请。”
“是否保留客住回访入口?”
“保留普通朋友联系。青崖机构通知关闭。”
每个答案都很清楚。
姜明妩作为私人联系人,直到薛谷雨自己告诉她才知道。
两人坐在东客院门槛上。姜明妩手里拿着一只刚洗过的碗,半晌没说话。
“失望?”薛谷雨问。
“一点。”
“我还以为你会说完全尊重。”
“尊重和舍不得可以一起有。”
“那你会劝吗?”
“不会。”姜明妩低头转了转碗,“但以后能不能去看你?”
“先发信。”
“多久可以去一次?”
“第一次都还没去,别谈固定次数。”
姜明妩笑了:“好。”
她们后来花了一下午做真正普通的事。
先去山下买布,薛谷雨嫌青崖库里的颜色都太素,自己挑了一块明黄。姜明妩下意识要替她付钱,被她按住钱袋:“你来陪,不等于你请。”
两人各付各的,又在路边分吃一包炒栗。薛谷雨剥得慢,姜明妩便多剥了几颗放在纸边,不往她手里塞。走到旧桥时,她们谈起小时候掉进水沟的糗事,第一次笑到路人回头。
没有一次对话需要证明她们是否重新成为同门。旧友可以只做旧友。
薛谷雨拿肩轻轻碰她一下:“你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了吗?怎么还这么怕人走。”
“被留下也不包治百病。”
“债主还在?”
“在。”
“住多久?”
“长期申请审理中。”
薛谷雨挑眉:“他知道自己是申请人吗?”
“知道。”
“那速度挺慢。”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东屋。傍晚晏清和回来,第一件事便把一张纸放到姜明妩面前。
纸上写着长期共同居住申请进度询问。
姜明妩看了两遍:“你真写?”
“有人认为审理速度慢。”
“薛谷雨只是随口一说。”
“申请人认为有必要确认。”
她努力板住脸:“目前条件还没完全满足。”
“缺什么?”
“肩伤没好,饭钱没定,东屋只有一把常用钥匙。”
“肩伤医馆预计七日。饭钱可以今日协商。钥匙由你决定是否复制,我不把复制当成必须。”
姜明妩被他一项项答得耳朵发热:“还有观察期。”
“观察什么?”
“比如……”她视线落到他唇上,又慌忙移开,“比如你是否遵守私人边界。”
晏清和走到她面前,停住:“现在能亲吗?”
“你这是故意应试。”
“那不亲。”
他真的没有再靠近。
姜明妩等了两息,心里那点期待反而被吊得更明显。她伸手抓住他腰带外侧的衣料,声音小了一点:“可以亲。”
晏清和俯下身,唇轻轻覆上她的。
起初很轻,等她仰起脸回应,才慢慢加深。姜明妩背后是桌沿,他一只手撑在旁边,没有把人困住,另一只手经她主动牵引才落到腰间。她心跳快得厉害,掌心也热,却没躲。
两人分开时,她唇色发红,呼吸还有些乱。
“边界考核怎么样?”他问。
“勉强。”
“哪里要改?”
“不准考完立刻追问结果。”
“好。”
晏清和退开半步,真的去倒水。姜明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长期申请人过于听话也很磨人。她接过水,指尖故意在他手背停了一下。
薛谷雨离开青崖那日,仍没有跪。
她自己提着灰布包穿过山门,吴婶给的饭装在普通食盒里,按私人赠送登记。姜明妩送到山脚,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
车开前,薛谷雨从窗内道:“水沟清了。”
“我没提醒。”
“我知道。”
“很难得吧?”
“继续练。”
车铃渐远。姜明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
回到东客院,第五间房已经由薛谷雨本人确认物品取净。钥匙当场注销,需求表交还,医馆档按她选择转去新镇。房里仍有窗边那块空处,段逢山没有立刻搬进下一张床,只把状态改回待选。
吴婶在柜里发现少了一只食盒,查看赠送登记才想起已经送走。她嘀咕两句记性差,随即又把薛谷雨留下的一句“汤淡得刚好”贴在自己私人灶边,没有贴到公共欢迎墙。
姜明妩路过看见,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快掉的纸角压牢。
天市那边同日传来消息。
顾玄度完成最后一项旧座调试,准备从供能区离开。他不会随第一批人回青崖,也没有提交客住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