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谷雨的申请没有直接送到青崖。
安置席先问,她所说的“回去”具体指哪里。
是青崖山门,山下旧镇,还是与旧成员重新联系?是永久回归、短住,还是只回去看一眼?她是否需要原宗门接送,是否同意把到达时点告诉顾玄度,是否申请恢复任何旧身份?
薛谷雨看着那一排问题,慢慢道:“我只想在青崖住半个月,看看山下水轮。顾玄度不用知道。不恢复旧席位,也不叫任何人来接。”
安置席依此改写申请。
目的地,青崖普通客住区。
期限,十五日,可提前离开。
联系范围,现有十八名成员与吴婶;顾玄度不在通知名单。
职业,不安排。
未来去向,十五日后再问。
“这样才是我的意思。”她说。
六宗很快都收到相似申请。
有人要回宗门恢复普通成员,有人只想回山下镇,有人希望先把旧物取走,也有人愿意在原宗门工作,却不愿住进去。过去一句回归会自动恢复名册、住房、师承与服务;如今每一项都要分别确认。
各地容量也不同。
青崖现有十二间可立即入住的空房,另有六间需修。长垣能安排二十六人,却只有八个岗位。另两宗山门受旧案赔偿影响,暂时只能提供短住与医馆,不能承诺工作。安置席把真实容量公开,不用一张“欢迎回家”遮住没床、没钱与没药。
回程按目的地分批,不按原来的旧座小组。
同组十年的人可以选择同行,也可以分开;原宗门不得以接送便利要求一车人统一签回归书。路上只保安全与住宿,不开劝归会,也不拍庆贺影像。
交通短契因此比预想中复杂。
第一辆车上有去青崖山门的五人、只到山下镇的三人,以及一名沿途在旧村下车的人。车夫原想按最远目的地统一收费,安置席改成各段计价,公共补助只付申请范围。中途改变去向可以补差,不因上了去青崖的车便必须走到山门。
灵兽也不能被当成无穷运力。阿照所在的移动队只接受三辆轻车,雨天路线由灵兽照护人按状态调整。有人抱怨绕路会晚半日,陆小满把山道落石图与阿照的拒行记录摆出,晚半日的住宿由运输方按契承担,不能靠抽鞭换准时。
行李另有边界。每人可免费带两箱个人物品,超过部分自费;旧宗门档案、公共阵具与他人遗物不能混在个人箱里偷偷运走。若对归属有争议,先封存,不能用回家心切决定所有权。
一名取旧物的人只要一只木匣。原宗门说匣中有师门手札,必须先恢复弟子身份才可领取。物品席核出手札是他自己抄写,纸与墨也由个人购买,当场判归个人。身份没有成为领取自己东西的门票。
另一个人想带走当年共用的药炉。炉子由三人合购,一人死亡,两人意见不同。安置席不把药炉塞进回程车,另开财产分割;想回家的那个人可以先走,争议不会把他扣在天市。
第一批去青崖的名额一共十二个。
申请人却有十九。
若按旧资历,薛谷雨足以排在最前。她曾负责重要药田,又在天市旧座待得最久。安置席却按医馆需要、当前无住所与申请日期排列,她最终是第五。
排在第一的是一名腿伤尚未全愈的人,因为青崖山脚气候更适合康复;第二名在天市没有长期住所;第三与第四只是更早完成申请。
薛谷雨没有异议。
第十三名却质问,自己曾是内门,怎么排在一个旧杂役后面。青崖成员席答,旧位不会通过床铺顺位偷偷恢复。若他需要医馆或无处住,可以提交事实;只有从前坐在哪里,不能让别人腾房。
那人沉默半日,补交了真实住房情况,顺位重新核到第十。
不是因为他争得凶,而是原表确实漏了他当前借住即将到期。
顺位表还发现一处更隐蔽的问题。原先把“有朋友可暂住”当成已有住所,一名申请人因此排到最后。朋友只答应借三夜,且家中没有可供伤者上下的平缓通道。安置席改成核实际天数与可用条件,不把一句人情承诺折算成长期住房。
朋友愿意帮忙值得珍惜,却不能被公共安排拿来省掉责任。
姜明妩只向安置席报告青崖容量。
她原本想把宗门库房临时清出两间,被罗青麦拦住。库房存着新工坊的材料,强行腾空会影响正在履行的订单,也会让入住者住在没有窗的潮屋。
“多塞两个看起来热闹,半个月后都病了。”罗青麦说。
姜明妩接受,改为出钱修那六间旧房。修房同样公开招工,青崖成员愿意做可以领工钱,不能以迎接旧友为名要求无偿。
其他想去青崖的人获得三种选择:等待下一批,在山下镇租住,或改选别处。青崖可以为山下普通租屋提供公开补助,但入住不等于成为成员。
薛谷雨选了等待原顺位。
“你不急?”姜明妩在获准联络后问她。
“在旧座等了这么多年,不差几日。”薛谷雨道,“但你别因此把我的等待写成应该。”
“不会。若修房延期,你可以改。”
“我知道。”
两人隔着中转镜安静了一会儿。
姜明妩想说青崖如今很好,又怕那句话变成劝。最后只问她有没有需要提前放进房里的东西。
薛谷雨说:“一张普通床,一把椅子。别放旧药田的牌子。”
“好。”
“也别让所有人站门口。”
“好。”
“吴婶若已经做了饭——”
“这个可能拦不住。”
薛谷雨终于笑了:“那留一碗。”
青崖修房消息传回山门,吴婶当天便翻出一口大锅。段逢山提醒第一批只有十二人,而且不一定都在同一日到。
“锅又没签只煮一日。”吴婶说。
罗青麦问要不要按姓名准备床品,被姜明妩否决。只按房间数量准备同样的被褥、灯和水盆,入住者自己选;有特别医用需要的另按申请提供。
没有人在床头提前写旧名。
长垣与其他宗门也采用相同办法。有些地方不愿取消欢迎仪式,安置席没有全域禁止,只要求每个人可选择不参加,缺席不影响住房和身份。庆贺可以存在,不能变成进入家门的收费关卡。
第三日,六宗共确认回归或短访九十四人。
其中四十七人回原宗门,二十一人只去山下或故乡,十五人取旧物,十一人仍在比较多个目的地。交通分成七批,没有任何一批按旧座编号命名。
七批人出发前分别拿到一张到达后确认。到达只证明安全抵达,不证明愿意永久留下;接待方不得趁人旅途疲惫追加成员契。若住处与公开条件不符,安置席支付一次改程费用,再追究接待方责任。
第一批去长垣的人当晚便退回一项安排。宗门把普通客房临时换成旧内门院,说是给足体面,入住者却发现院门仍需长垣成员印开启。接待席重新换房,体面不能以失去自由出入为代价。
第二批去山下镇的人则主动参加了欢迎饭。他们吃完便各自回租屋,没有被要求上山拜见。愿意庆祝与拒绝归宗同时成立。
所有到达回执都保存改程入口,三日后仍可申请离开,接待方不能扣住行李或交通凭证。
晏清和帮公议所核完交通短契,回东屋时发现姜明妩在桌上画青崖房间图。
“你没有住房分配权。”他提醒。
“我知道,只看修缮进度。”
“东屋旁边这一格是什么?”
姜明妩用手盖住:“空地。”
晏清和轻轻移开她的手,看见上面写着长期申请人可能使用。
“长期申请人是谁?”
“还没决定。”
“申请条件?”
她抬头,故意一本正经:“会做饭,能交饭钱,夜里不乱翻案卷。”
“我以为最后一项是同意才可以亲。”
姜明妩耳朵一下热了:“那是基本规则,不算申请条件。”
晏清和俯身靠近一点,又停在她能后退的距离:“现在可以吗?”
她心跳被问得乱了一拍,仍伸手揪住他衣襟:“可以。”
吻落下来时,房间图被风吹起一角。晏清和伸手压住,没有碰乱任何入住名额。姜明妩被他吻得呼吸微乱,松开时还靠在他肩前,低声说长期申请可以继续审。
“审多久?”
“先回青崖再说。”
公开墙上,仍有一批人没有选择留城,也没有选择任何归途。
他们填下的唯一要求是:先别问我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