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没有接到箱子就出发。
她先走了一遍废驿路。
路从天市南环废门外斜下,穿过两段浮石坡、一处干涸风井和半座塌掉的旧亭。十五年没人维护,路标只剩朝向,没有承重数。最窄处能容一头灵兽通过,却无法让它原地转身。
“不行。”同行的采购人急道,“长垣下一轮检查只差四个时辰,若再勘一遍就赶不上。”
“赶不上可以改最低量。”陆小满蹲在坡边测石缝,“把灵兽送进不能回头的窄道,才是真的没有下一轮。”
她在地图上标了三处休息点。
第一处离入口半里,有旧亭残墙挡风;第二处在风井前,能看见前方浮石坡;第三处靠近现世出口,留有一洼过滤后可饮的水。两条退出支路分别通往南环和一处无管制货台,任何灵兽在第一、第二休息点拒走,都可卸货返回。
草料也不一次放到终点。
每完成一段便领取一段,拒绝继续仍照已走距离结算,不以拿不到后半程草料逼它向前。领队与驭兽人按时领钱,不把成功送达作为全部报酬条件。
阿照站在入口闻了很久。
它先闻箱子,再闻浮石路,最后把鼻子伸进陆小满袖口,确认她没有藏安神草。旁边两头擅长负重的角兽也分别试踩第一块石板,只有一头愿意继续,另一头退回三步。
采购人看得额头冒汗:“就两头愿意,六箱怎么运?”
“一头两箱,分两趟,或者减少首批。”
“能不能把草料放到前面引一下?”
“可以放在休息点,不能拿在鼻子前让它忽略脚下。”
最后首批只运四箱。鸣片和医馆储能壳优先,仓门锁具与非急配线留在第二趟。商枝远程确认次序,长垣也把检查范围缩小,没有要求灵兽替设备日程承担全部风险。
出发前,每只箱子的重量重新分配。
阿照体形大,却不喜欢右侧负重。陆小满把两只箱分成前后,不把更重的一只硬压右鞍。另一头角兽对金属鸣片的细响不安,箱内加了软草隔层,增加的重量从货物中减,不让它多背。
第一段走得很慢。
废路两侧没有灯幕,只有手灯照着脚边。浮石偶尔从坡下滚落,领队先停,人再停,灵兽自己判断声音方向。阿照三次把前蹄收回,第四次才踩上新石。没有人在后面推它。
到第一休息点,时间已经超出预估半刻。
停下后,陆小满还核了人。随队的两名装箱人没有驭兽经验,先前只被告知抬箱,没有被告知浮石坡可能需要自己拖小车。其中一人膝上有旧伤,听见要走第二段才说出来,担心临时退出拿不到整趟钱。
陆小满翻出短工单,发现采购人沿用了普通驿路的整趟结算格式,确实没有分段工资。草料给灵兽分了段,人却被一张旧纸绑成全程。
队伍因此暂停。采购人当场补签按段结算、旧伤者转守第一休息点货物,另一名装箱人若继续则增加坡路工钱。空出的拖车位从南环临时招人,等待半刻计入运输延误,不记到退出者头上。
“我们赶时间。”采购人第三次提醒。
“所以更不能等他在窄坡上走不动才改。”陆小满说。
旧伤装箱人留在残墙后看两只待运箱,照领第一段与守货钱。他不是被灵兽自主规则顺带照顾的人;人的停止同样要写进纸里,不能一边不逼灵兽,一边拿整趟工资逼随队工咬牙。
采购人频频看机械钟,陆小满却先检查蹄缘。角兽左后蹄沾了一片锋利石屑,尚未划破。驭兽人取下石屑,给两头灵兽各自摆出继续和返回两块方向板。
角兽选择继续。
阿照绕着返回板闻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两块板中间。
“它累了?”采购人问。
陆小满摸了摸它耳后。阿照呼吸平稳,腿也没抖,只盯着第二只储能壳箱。
她拆开箱外软垫,里面滚出一小包甜饼。
纸包上写着陆小满三个字,笔迹是程载春的。大概他在现世装最后一层缓冲时夹进去,没想到香味骗不过阿照。
陆小满耳朵一热:“这是我的。”
阿照用鼻子顶她手腕。
“你有按段草料。”
阿照不动。
“这是私人信物,不能算运输报酬。”
阿照把头转开,一副听不懂契书的模样。
同行人都在笑。陆小满最终掰下没有沾字的一小角,先给驭兽人看过配料,确认灵兽能吃,才放到阿照面前:“这一口是我自愿分,不影响你继续或返回。”
阿照吃完,立刻踩向继续板。
采购人目瞪口呆:“它这算自愿吗?”
“算吃完以后重新选。”陆小满把剩余甜饼收进贴身袋,“但下次私人东西要密封,不能拿香味干扰选择。”
第二段风更大。
风井里传出类似主轮的低鸣,角兽走到一半停住。陆小满没有用牵绳拖,它便站在原地听了十几息,自己转入第一条退出支路。两只箱当场卸下,驭兽人带它返回无管制货台,已走路段照付。
四箱变成两箱。
从退出支路送回的角兽也没有被立即换到另一条常规线。驭兽人检查出它对风井低鸣的心跳明显加快,给出当日不再进入类似路段的建议。采购人想让它改背平地货,因剩余时间不长仍被拒绝;是否继续工作由驭兽人与照护人共同判断,已经完成的第一段报酬照结。
与此同时,第一休息点传来消息,残墙后有小块落石,未砸中人,却擦破一只待运箱外层。留守装箱人依预案把箱移到退出支路内侧,没有独自打开封条查看。商枝通过机械报码确认外层编号仍完整,决定第二趟更换箱壳,里面锁具不因赶时直接混入首批。
废路没有恒照联契控制,也意味着没有旧集团承担维护。每一处落石、路标和休息点检查都必须由当前运输方自己付钱。陆小满把首趟报价上调了两成一,其中一半是人力与安全,一半是少运两箱产生的单件成本。六宗采购席照实接受,没有用她顺利到达要求按常规驿价结算。
阿照可以再背一只,却要重新同意。陆小满先卸下原箱让它休息,摆出一箱、两箱和返回三块重量牌。阿照闻过两箱牌,选择只背一箱。余下一箱改由人力小车缓运,速度再慢一刻,也不压到它身上。
最窄的浮石坡前,陆小满发现勘路时画的白标掉了一枚。没有标记便无法确认转身点,她立即让队伍停在宽处,独自系安全绳向前补标。采购人想跟,被她拒绝:“你负责箱,领队负责路。别为了看起来一起承担,把职责全混了。”
补标回来,她右臂被石边擦出一道细口。伤不重,仍按运输工伤登记、清洗和贴药。工钱没有因耽误扣减。
最后一段用掉整整一个时辰。
现世出口的接货灯亮起时,阿照没有被欢呼声吓到。它先踩进第三休息点喝水,等陆小满解除鞍扣,才带着人群走出废门。
两箱鸣片、一个储能壳和一辆人力小车上的第四箱全部到达,封条完整。首批比原计划少两箱、晚半刻,却足够长垣完成最急检查。
南环驿路把陆小满的记录从试用协助改为独立领队。记录同时写着一次灵兽退出、一次减载、一次路标脱落和一处轻伤,没有只留成功送达。
升为独立领队不等于她从此必须承包废路。南环给出的只是取得独立报价与带队资格,下一趟仍可拒绝。陆小满先要求封路半个时辰补牢残墙、换掉脱落标记,又将风井低鸣列为角兽筛选项;这些条件若不满足,她不接第二趟。
六宗同意维修,延后的锁具暂由纸面退出凭证与旧机械锁共同顶住。居民席确认等待一轮的风险低于未修复就催队返回,才签下一趟意向。
阿照喝完水后自己走向回程牌,却在看见陆小满还没动时又退回来。她给它解下全部鞍具,重新摆出留在现世休息、跟空车返回和结束当日工作三块牌。阿照选择留在现世草棚,第二趟是否参加等休息后再问,不因首趟成功自动续用。
她这才拆开甜饼纸。
里面没有长信,只有一句:别忘吃。
陆小满看了好一会儿,回信也只写一行:到了,阿照先收了路费。
她把信随回程空箱送往现世主轮,又问接货人:“程载春会来接第二趟吗?”
接货人摇头:“主轮准备离线重启,他是唯一能稳定听出回流变化的人,不能离岗。”
陆小满把一点失落咽下去,重新系紧领队牌。
第二趟路还得她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