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授权熄灭的那一刻,长垣宗最大的储能轮没有停。
它先是慢了半拍。
银色轮叶仍在转,原本每一息自动校准三次的回流针却僵在刻度中央。库房墙上的原厂灯逐盏变灰,最后只剩一行冷字:授权关系终止,保修、远程校准与效率补偿同时失效。
楚含章看完告知,将腰间钥匙解下来放到桌上。
“封库吗?”副管事问。
“为什么封?”
“失去授权以后继续用,所有风险都由我们承担。万一轮叶过载,恒照联契不会认维修。宗内已经有人提议,让长垣退出六宗互供,先保自家设备。”
他说得不算错。
长垣这套储能器用了近百年,最早由九宗共同出资,后来长垣买下日常使用份额,却一直按年向原厂交校准费。众源契替代网络接入后,设备仍在公开范围内提供三成峰值储能。如今原厂并未夺走机器,只拿走最熟悉机器的那双眼睛。
离线运转可以。
代价是效率至少下降两成,每两时辰人工测一次轮温,原有保修立即作废。若五日内出现内环裂损,修复费足够掏空长垣半年的器物收益。
议事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主张退出的长老没有拍桌,也没喊只顾自己。他把长垣近三个月账目摆在众人面前:先前为现世水路垫了两笔维修款,又替天市医馆承担离线储能损耗,如今还有七十六名工匠的月钱没到期。若继续接入,损失不是一句大义能填平。
“我们不是不救人。”长老说,“长垣一旦垮了,往后谁修这些轮?先断开三日,把设备保住,等他们谈完再接,也算给所有人留一条后路。”
另一侧的青年工匠立刻反驳:“断开三日,医馆备用量先掉四个时辰。那条后路留给谁?”
“所以你要拿全宗家底去赌?”
“也不能拿医馆去替我们挡第一刀。”
争声越来越高,楚含章没有立刻表态。她让库管把设备原契、历年保修单和最近一次公开接口验收记录全部搬来,一份一份核。
原厂授权里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区别。
远程校准属于持续服务,可以由服务方依法停止;机器的本地启停和公开接口却早在长垣买下使用份额时一并转让。恒照联契能不再替他们看轮温,不能把长垣自己的钥匙也说成借来的。
“我们不破锁,不伪造验收码,也不调用对方仍保有的远程校准。”楚含章将三页纸分别压在桌角,“只用已经公开并完成验收的本地接口。每一次温度、损耗和人工复核都留痕。”
主张退出的长老问:“若坏了呢?”
“先由长垣支付,因为设备在我们手里运转。之后按断供是否合法、损失能否预见另行追偿。”
“追不回来呢?”
“那就是长垣的实际损失。”
“宗主愿意拿半年收益赌?”
楚含章看向他:“不是我一个人愿不愿意。设备属长垣共同资产,继续接入要经过持份人与当班工匠两类同意。先把最坏数额写清,再表决。”
账房当场算了三种情形。
只保医馆最低量,每日效率损失两成,增加十二班人工;同时保供水峰值,损失升到两成八;若维持原有全量,第三日开始便有内环过热风险。
最终表决没有选择最漂亮的那一档。
长垣只接医馆最低量与现世两次供水峰值,暂停商用夜储,四十六名持份人中三十九人同意,二十名当班工匠中十七人同意。不同意者不被安排进入高温区,轮班缺口按危险工钱另招三人。退出意见仍完整附在决定之后,不被删成不顾大局。
表决刚结束,商用夜储的第一位客户便找上门。那是一家做冬药的烘房,提前付过三日储能费,骤然停储会废掉两炉正在回潮的药材。按最低方案,商业用量已经排除;按契书,长垣临时断供又须退费并赔可核原料。
宗内有人提议暗中给烘房留一线,反正药也算救人。楚含章没有同意。医馆最低量经公开表决,烘房若因用途听起来重要便从侧门接入,下一家粮坊、再下一家灯铺都能提出同样理由,离线轮很快会回到全量。
她给烘房三个选择:立即退还未使用储能费并赔已测得的回潮损失;把两炉药转到六里外一座未接入互供的小火窑,长垣支付运输差额;或由烘房提交急救药证明,交医馆和居民席判断是否纳入最低量。
烘房老板骂了半刻钟,最后选第二项。他骂得有理,搬运确实会多坏半成药。长垣照记损失,没有因找到替代火窑便当作毫发无伤。两辆药车离开后,离线轮的负荷稳在七成三,给夜间医馆留下了真正可测的余量。
这件事也写进公开记录:离线不只是一群工匠在库里咬牙,它会把损失沿着每一份真实契书传出去,能转移的成本要有人支付,不能转移的部分也得承认。
库门重新打开。
没有原厂校准灯,工匠便在轮叶外沿挂起十二枚机械温片。每转一百圈记录一次色差,每两时辰停下半刻听内环回声。效率果然下降,第一轮只收回原来的七成六;但经过人工错峰,医馆那盏最低灯没有熄。
楚含章亲自写损失表。
保修失效预估、人工加班、停商用夜储的违约金、温片消耗、未来内环折旧,一项不少。她还在首行写明赔偿顺位:先付受伤与劳动报酬,再补不可替代的设备维修,再处理商用收益。长垣不是来免费托住整座城的,也不会让工匠因为一句共度难关排到最后。
副管事看了半天:“要不要给青崖报个平安?”
“报账。”
楚含章拿起传讯纸,只写了两个字。
记账。
天市那边回得很快,同样只有两个字。
当然。
姜明妩把纸递给晏清和时,正蹲在东屋门口修一盏低灯。她今日已经收了十七份损失单,神色却在看到那两个字时松了一点。
“你看,”她说,“楚含章还是信我的。”
晏清和将灯罩扶稳:“这是两位宗门经营人之间最深的信任。”
“就两个字?”
“一个敢说记账,一个立刻回当然。若换成情话,未必有这么重。”
姜明妩转头看他:“晏先生最近很会解释情话。”
“职业需要。”
“你如今的职业不是证人吗?”
“证人也应如实说明事实。”
她用指背蹭了一下他扶灯的手,耳尖微红,嘴上却道:“那你再如实说明一句。”
晏清和俯身靠近,声音只落在她耳边:“我收到你一个字,也会当作很重。”
姜明妩手里的螺帽掉进灯座,清脆一响。她低头找了两遍,硬是没找到就在自己袖边的那一枚。
晏清和替她捡起来,没有笑出声。
长垣的第一轮离线数据随后送到。最低量守住,预计可撑两日半。与此同时,长垣把全部损失凭据公开,并正式向恒照联契发出保全通知。不是求对方恢复,也不是承诺服从,而是告知每一笔可预见损失从何时开始计算。
第二轮却险些出错。西侧第三枚温片比相邻两枚早变深,值守新人以为只是墨料不均,想等下一百圈再报。退出表决的那名老工匠恰好路过,隔着护栏听出轮叶尾音发涩,当即按下本地缓转杆。
拆检后发现一粒旧铜屑卡在外环,尚未磨伤内壁。若按原厂远程校准,偏振会自动提示;如今失去那层服务,人工复核便不能照搬从前的宽间隔。楚含章把停轮损失和老工匠的临时听诊钱都补进账,又将测温改成每五十圈一次,直到三轮稳定后再恢复原频次。
那名老工匠没有因反对继续接入便撒手不管,也没有因帮了忙就撤回反对意见。他说自己只对听见的异响负责。楚含章答应,并让记录人把这句话原样写下。
这种做法很快被六宗其余五家照用。
恒照联契没有回应赔付,只放出另一份告示,称公议所明知替代网络不稳仍推动验收,应对停灯、停工和设备风险负首要责任。
告示发出半个时辰,公议所收到的撤销委托从七件涨到三十一件。有人取消旧契咨询,有人要求退回已经做完一半的审查费,还有商户把当夜损失全写在红纸上,贴到公议所门外。
第一封骂信落进木箱时,值守人还单独夹存。
等到日落,木箱已经压得盖不上。
晏清和清点到第九十九封,门缝里又塞进一张沾着面汤的纸。
第一百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