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主动熄灭的是百灯街的高灯。
那条街名字里有灯,却并不全靠灯吃饭。居民保留路口、药铺与两处湿滑台阶的低位灯,关闭屋檐装饰、广场高灯和三家已经停业的招牌。总用能降六成,夜行安全线仍在。
第二条街没有照抄。
夜食街若关六成,摊主一夜收入会少大半。居民先将灯位分成灶台、顾客座、路口、招牌与装饰。灶台和路口保留,顾客座隔桌亮一盏,招牌全关;摊主可选择提前收摊并领停业补贴,也可在低灯下营业,不能由居民多数强迫哪一家必须开。
十三家摊位里,七家继续,四家提前关,两家只做外带。提前关的四家按过去七日平均净收入领取最低补贴,不按最高营业额;继续营业者若实际收入仍低于生活线,也可事后申请差额。
第三条街有一间夜间绣坊。多数住户认为可关,绣工却靠夜班完成次日交货。季婶没有让五十户票压过十名绣工,而是把绣坊列为生计灯,保一半工位,订单延后部分由冻结风险账登记。雇主不得要求绣工挤到少数灯下多做同样数量。
每条街都先画最低照明、医疗设备与夜间安全,再谈非必要。
行动不便者可书面或上门表达,夜班人提前投,租户与房东各有一票,不以产权多算。商户只对自己营业选择有决定权,不能买票关掉竞争对手的灯。儿童没有正式票,却由两名照护人带着走一遍放学路,标出他们看不清的台阶。
三十七条街用两个时辰完成第一轮。
非必要灯平均关闭五成二,医馆硬线因此延长三个时辰,供水泵也得到一段回补。城市明显暗下去,却没有按一刀切把所有商户同时熄灭。
没有完成表决的六条街先按既有最低线运行,不被默认计入多数。两条街因居民争议太大,只关确定无人的装饰灯;一条仓街夜间无人居住,却有危险材料,反而保留巡查灯。关半座城是最终总量,不是每条街都关一半。
夜路巡查因此增加。居民席招募二十四名付费巡路人,两人一组,优先走台阶、井口与医馆周边;普通居民自愿同行可以,却不能替代正式工时。巡路人有反光布、口哨与休息时段,不因城市缺灯便要求他们一直走到天亮。
一名原本做灯工的人因停灯失去当夜班次,转做巡路,工资按新岗位发,不把转岗说成自然义务。另一名行动不便的灯工不能巡路,仍领取取消班次最低补偿,不以无法改岗扣钱。
风险金的四十七时票不够补全部生计损失。
居民席先保低收入商户、夜班最低工资和因公共决定取消的已付款订单。高利润装饰灯不补,招牌停用只退对应灯费;有其他日间收入的商户按实际缺口领取,不用同一比例撒下去。首轮预留三十二时票,剩十五枚留医馆与水路突发。
三十二枚中,十四给取消班次最低工资,九给低收入摊位,五给订单退款差额,四给巡路与安全标识。账面没有为“全城共同选择”新增一项免费劳动。十五枚储备若不足,下一步是继续缩服务与按责任短垫,不从已经核定的工资里倒扣。
有六户申请被暂缓。一户无法提供过去七日收入,改用同街同类中位数先发一半;两户与房东共用灯费,需要先拆谁实际承担;三户生活线尚未受影响,排到急款之后。暂缓都有时限与申诉,不是把资料不齐的人永久排除。
一名高耗酒楼掌柜不服:“我平日交的灯费最多,停灯却一枚不补。”
债权席解释,高额灯费购买的是使用时段,不购买危机时优先赔偿。预约未用部分全退,已备食材能转日间,不认全损;若确有员工停工工资,工资可以申请。
掌柜要求退出众源契以后所有服务。居民席接受,已发生时段照结,未来预约取消,不把退出当威胁。酒楼转用自有灯石,只需遵守街区安全上限。
另一名小摊主反而不肯领补贴,怕以后被说靠公共钱活。季婶把补贴依据给她看:“这是居民共同关灯造成的损失,不是施舍。你也可以拒绝,但别因为羞愧替风险金省钱。”
摊主最终领了最低份额,同时要求自己的名字不公开。公示只写夜食类一户、金额与核价方法。
关灯过程中也出现错误。
一条看似纯装饰的檐灯其实照着公共井口。熄灭后,第一名取水者差点踩到井绳。街区立即恢复那一盏,把图从装饰改为安全。没有等有人受伤才承认分类错,也没有因全城紧张要求居民克服。
另一条巷子保留的低位灯被晾衣布挡住。灯本身亮着,路仍黑。居民把布移开,在灯位规则中加入遮挡检查。用能数据无法替人走一遍路。
还有一条街投票关了公共茶棚灯,理由是夜里没人喝茶。巡路人走到那里,发现茶棚正是雨后无住处者领取纸面凭证的等候点。灯立即恢复,茶棚列入临时公共服务。最初支持关灯的居民没有被责怪,他们投票时根本没收到用途更新;信息漏报由居民席修正。
第三轮实走时,一名商户偷偷把自有灯石接到公共线,想保招牌又少付费用。线路过热被发现后先切断,商户补实际用量与检查费,不因危机上升到永久逐出。若重复接入才提高保证金。
姜明妩与晏清和从公议所去东尾街时,正赶上第二轮实走。
晏清和今日穿白衣,在半暗街口格外显眼。前面一位老人看不清路标,干脆对同伴说:“跟着那个白的走。”
后面又有人接话:“别跟太近,他要去公议所。”
“公议所方向也能到水井。”
晏清和脚步一顿,回头发现身后已经自然跟了六个人。
姜明妩没忍住笑出声:“晏先生的新职业,临时路标。”
“需要公开报价吗?”
“白衣由你个人购买,可以免费显示。”
“我开始后悔没穿深色。”
姜明妩将自己的深色披风解下一半,绕到他肩上。披风不够宽,两人只能靠得很近。她先问:“共用一段,可以吗?”
“可以。”
“现在不那么显眼了。”
老人从后面说:“更显眼了,两个人贴在一起。”
街上笑开一阵。紧张没有消失,脚下的路却仿佛好走了一点。
两人把六名居民送到水井岔口,没有因为笑话便忘记实走。井口灯已恢复,东尾街低灯正常,一家夜食摊选择关门,补贴凭据已发。姜明妩只核经营损失,晏清和只记纸面凭证申诉,不替彼此签字。
小工坊的密封件在倒计时前一刻送到。
它没有让所有门变绿,只把医馆离线储能的漏损降下两成。长垣离线储能也在降低输出后通过测试,两项相接,医馆最低灯越过二十四时辰冻结窗口。小工坊按急件价收满工钱,长垣的保修失效损失进入追偿,不被写成无偿救城。
居民主动关掉半座城的非必要灯,换来医馆、供水和纸面居留都撑住。
天亮前的总表并不好看。商业灯时下降四成七,普通货运取消九班,纸面凭证错误重开二十三张,医馆热水仍停。可是急症药雾没有断,饮用水保持,三百多名住客没有因红色居留灯被赶走。
两名巡路人扭伤脚踝,均在轻伤处置后换班,工资照付;一处水井绳因使用增加磨损,当日更换。关灯省下的是能量,不代表巡路、安全标识和公共设施不再花钱。
纸面居留窗口也临时增了两班书写员,眼疲者每半个时辰轮换,错写一张便当场作废重开。居民席把灯油、夜班钱和废纸全列进日报,没有拿志愿二字遮掉真实耗费。第二日若还要继续暗灯,这些支出仍须重新表决,任何人都不能把一夜自愿改写成长期义务。
居民选择暗灯,不等于居民喜欢黑暗。它只说明在不能把三十六个人整体绑回去时,他们愿意承担另一种可见、可赔、能重议的成本。
恒照联契没有因此撤回冻结。它转而调用九宗旧担保链,将现世六宗水路的收益结算全部标红。远程层发出新警告:担保争议未清,水路对应收入、维护款与跨域输出不得转移。
主水路仍在流。
可六宗当天的水费、工钱补充与设备款都被冻结在结算层。
梁素青从现世传来一句:“他们冻的是钱,也可能借钱去碰水闸。”
居民席刚守住天市的灯,现世六路又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