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10年，人联一百三十七年
伊森的访问团出发那天，林小镜没去送行。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觉得这事不该她去送。这是伊森人的事，他们自己去认亲，她一个人类站在旁边，看着别扭。
艾露恩出发前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走了。”
林小镜回了一个字：“嗯。”
艾露恩又发了一条：“你不来送我？”
林小镜回：“不送。你去见你的远亲，我去干什么？”
艾露恩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飞船从新地球轨道出发，预计航行时间四个月。访问团一共三百人，大部分是伊森的学者和外交人员，还有几个天琴的语言学家随行——他们的任务是对比两个伊森语言的具体差异。
林小镜在办公室里看着飞船起飞的直播画面，直到飞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空中。
“你说他们会怎么见面？”她问镜。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尴尬。”
“为什么？”
“因为都有心理准备。艾露恩知道那边的伊森人八千年没联系过外面的世界，那边的伊森人也知道有一群来自星空的人自称是他们的亲戚。双方都有预期，见面的时候就不会太突兀。”
“希望如此。”
飞船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林小镜没收到任何消息。不是通信出了问题，是艾露恩说“到了再联系”。林小镜觉得有道理——没什么事天天汇报，省得浪费带宽。
第二个月，还是没消息。
第三个月，林小镜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她是不是到了之后忘了给我发消息？”
“应该不会。”镜说，“飞船还在途中。航行时间四个月，现在才三个月。”
“哦。还有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
林小镜把数据板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你很紧张。”镜说。
“我不紧张。”
“你紧张。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反复拿东西、放下、再拿起来。”
林小镜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确实拿着数据板。
她把数据板放下，没再拿起来。
第四个月，飞船到达了森林星球。
艾露恩的消息在着陆后三个小时传了回来。文字消息，不长，但内容让林小镜松了一口气。
“到了。他们很友好。比我们想的友好。回头细说。”
林小镜看完消息，把数据板放在桌上。
“她说他们很友好。”
“我看到了。”
“比我们想的友好。”
“我也看到了。”
林小镜看着窗外。
“那就好。”
森林星球上的伊森人，和艾露恩预想的不一样。
艾露恩在落地之前想象过很多种场景——对方可能会警惕、会排斥、会冷淡。但实际情况是，对方热情得让人有点意外。
当地的伊森人组织了迎接仪式。几百个人站在飞船降落的地方，穿着盛装，手里拿着花环。领头的一个人——他们叫“长老”——走上前来，对艾露恩说了一句话。翻译器转译出来是：“终于回来了。”
艾露恩当时没忍住，眼眶红了。
她后来在给林小镜的详细汇报里写道：“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不是猜的，是知道的。他们的传说里记录了‘远行之人’的去向，还说‘有一天他们会回来’。他们等了八千年。”
林小镜看完这段，沉默了一会儿。
“伊森人的传说，准确率很高。”
“很多文明都有类似的传说。但大部分传得不准。”镜说，“伊森的传说不仅准，还给出了具体的方向。这说明他们的祖先在离开的时候，是做了规划的。”
“规划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需要更多的考古证据。”
艾露恩在森林星球上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做了大量的考察和交流。当地的伊森人没有书面文字，所有的历史都是口传的。但他们的口传历史非常精确——每一代都有专人负责记忆，误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艾露恩在汇报里写道：“他们的口传历史里，记录了八千年前那次迁徙的全过程。包括出发的人数、航行的方向、路上遇到的困难。和我们考古发现的数据对得上。”
林小镜问镜：“你觉得他们的口传历史可信吗？”
“可信。口传历史在缺乏书写系统的文明中，有时比书面记录更可靠。书面记录会被修改，口传历史反而有严格的传承规则。”
“那你觉得他们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很多。可能要花几十年来挖掘。”
林小镜想了想。
“那就花几十年。”
森林星球上的伊森文明，等级大约在二级中段。
他们的技术水平和人联的伊森有差距——没有超光速航行，没有空间折叠，没有超空间通信。但他们有一套独特的灵能体系，比人联的伊森更原始，但更纯粹。
艾露恩在汇报里写：“他们的灵能用法和我们不太一样。我们的灵能是精细的、工程化的。他们的是本能的、直接触的。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但很强大。”
林小镜对这个描述很感兴趣。
“纯粹的灵能？”
“可以这么说。”镜说，“艾露恩的团队做了初步测试，发现当地的伊森人能够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感知几百公里外的生物信号。这种能力，在人联的伊森人身上也出现过，但被训练成了更精确的技术形式。”
“哪个更强？”
“不好比较。精细的有精细的好处，本能的有本能的价值。如果能结合起来，可能比单独任何一种都强。”
“那就结合起来。”
镜问：“你打算怎么结合？”
林小镜想了想：“等艾露恩回来再说。她还没回来，我们在这儿规划没用。”
艾露恩在森林星球上待满了两个月，准备返航。
临行前，她问了当地的长老一个问题：“你们愿意加入人联吗？”
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是森林的孩子。我们不会离开森林。”
“不需要离开森林。人联是大家庭，不是搬家。”
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考虑一下。”
“多久？”
“我们的时间概念和你们不一样。”长老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艾露恩没有追问。
她在返航报告里写道：“他们没有拒绝。只是需要时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小镜看完报告，批了一行字：“等。别催。”
飞船在六个月后返回了新地球。
艾露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皮肤黑了一些——森林星球上的紫外线比新地球强。但她精神状态很好，眼睛里放着光。
林小镜在太空港接的她。
“你变黑了。”
“星球上的太阳比较毒。”
“你戴帽子了吗？”
“没有。伊森人不怕晒。”
“你也是伊森人。”
“我是。但我忘了。”
林小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车上，艾露恩一直说个不停。从森林星球的地形说到植被，从植被说到动物，从动物说到当地伊森人的生活方式。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漏掉什么细节。
林小镜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对那边印象很好？”
“很好。”艾露恩说，“那是我们的源头。所有伊森人的源头。八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从那里出发，走向了星空。现在，我们又回去了。”
“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丢过的东西。”
林小镜看着窗外的城市，没有说话。
艾露恩继续说：“他们的社会结构比我们简单。没有复杂的政治体系，没有等级制度。长老负责传承知识，其他人负责生存。很原始，但很稳定。”
“你觉得他们能适应人联的体系吗？”
“不知道。”艾露恩说，“他们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也可能永远适应不了。但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他们时间。”
“给多少时间？”
“能给多少给多少。”
林小镜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艾露恩说，“去了一趟源头，想法变了。”
“变什么了？”
“变了一些关于‘自己是谁’的想法。”艾露恩说，“我以前觉得伊森就是一个八十五亿人的文明。现在我觉得伊森是一个从八千年前延续到现在的故事。八十五亿人是其中一章。森林星球上那几百万人是另一章。我们都是同一本书里的。”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说法，有点像是要写书了。”
“可能真的会写。”艾露恩笑了，“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有太多事要做。”
访问团的归来，在人联内部引起了一波关注。
神识网络上出现了大量关于森林星球的讨论。有人觉得“找到远亲”是个感人的故事，有人质疑“八千年没联系还能算一家吗”，还有人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们会加入人联吗？”
林小镜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答。
她让艾露恩自己去回应。
艾露恩在神识网络上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还没有决定。我们也不会催。不管他们最后怎么选，他们都是我们的远亲。这一点不会变。”
消息发出去之后，讨论慢慢平息了。
林小镜对镜说：“艾露恩处理得很好。”
“她学会你了。”
“学会我什么？”
“学会不急着给答案。”
林小镜看了镜一眼。
“我没教过她这个。”
“你不需要教。看着你做，就会了。”
所以鸟为什么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