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从泗州回来那天,天刚黑才进濠州城,身上一层灰,嗓子干得冒烟。刚把马拴好,腾翊从校场方向晃悠过来,汗衫湿了半截,脸上还挂着教新兵操练时蹭的木屑。
“二哥,回来啦?”腾翊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走,大哥叫吃饭。”
“现在?”
“现在。秀英姐下厨。”腾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下午就闻着味儿了,校场那边都能闻见炖肉的香味。”
晏司楚刚换好衣服,就被腾翊拽着往朱元璋宅子走。进了院门,灶房里热气腾腾,马秀英围着围裙,正往锅里撒葱花。腾翊扒在厨房门口往里探头:“秀英姐,肉炖烂了没?”
马秀英头也没回,挥着铲子撵人:“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腾翊缩回脑袋,冲晏司楚做了个鬼脸:“秀英姐今天心情好,平时拿铲子撵我的时候话更多。”
“你自找的。”晏司楚在石桌旁坐了,倒了碗水慢慢喝。
不大一会儿,菜上桌了。红烧肉、冬瓜排骨汤、清蒸鲤鱼、炒时蔬、豆腐羹,五道菜摆得满满当当。腾翊伸手就要夹,被马秀英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等大哥来。”
朱元璋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文书,往桌边一坐:“行了,吃吧。”
腾翊筷子早就等不及了,第一筷子直奔红烧肉,整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秀英姐,这手艺比城里馆子强。我在和州天天啃干粮,想这口想了好几天。”
马秀英笑着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肉:“那就多吃点。你们在外头跑,回来总得吃口热的。”
晏司楚吃得安静,碗里的饭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不挑不拣。马秀英给他夹了块鱼,他就吃鱼,又给他盛了碗汤,他就喝汤。马秀英看他这样,转头对腾翊说:“你看司楚,吃饭多省心。哪像你,跟抢似的。”
腾翊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嘟囔:“我这是实在。”
“实在什么,你那是没吃相。”马秀英又给朱元璋碗里夹了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腾翊注意到了,筷子一搁:“秀英姐,你也吃啊。你做了一下午,光看着我们吃算怎么回事?”
马秀英摆摆手:“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你们吃好了,比我自己吃还舒坦。”
朱元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啥,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马秀英愣了愣,低头把鱼肉吃了。
腾翊嘴里嚼着饭,眼神在俩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憋着笑,被晏司楚在桌底下踢了一脚。
饭吃到后半程,腾翊开始说校场的事。常遇春来找他练刀,三十合打下来,俩人谁也没服谁,约好了过几天再打。新兵里头有几个苗子不错,枪使得有模有样,就是脑子转得慢,教一招得掰扯半天。
朱元璋边听边点头,吃得不紧不慢。晏司楚一碗饭吃完,刚放下筷子,朱元璋开口了:“司楚,你招来的人,明天带来我看看。”
晏司楚点头:“行。泗州那边收了几个,有个姓范的儒士,对田亩水利很有见地,李善长看了他写的札记,说能用。”
“儒士?”朱元璋来了兴趣,“什么来路?”
“滁州范常。在乡里教书,不仕元廷,也不归附红巾军。我去请的时候,他没谈天命气运,只聊了半下午粮价河渠,自己愿意出来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明天一并带来。”
腾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一搁,一边剔牙一边凑过来:“元璋哥,明天我也去。”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看人。”
“我去看看热闹啊。”腾翊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你看着看着看走眼了,我在旁边还能帮你把把关。”
“你把关?”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把关就是把人家酒量试出来,回头报我一个‘此人能喝三斤,可用’。”
腾翊被噎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那也比报‘此人能喝一斤半,不堪大用’强。”
晏司楚在旁边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站起身把碗筷往灶台那边送。马秀英正在灶上收拾,见他过来,接过碗说:“你放着就行,我来洗。”
“没事。”晏司楚把碗摞好,想了想,低声说了句,“嫂子,今天这顿饭费心了。”
马秀英拿抹布擦着灶台,头也没抬,嘴角弯着:“费什么心,几道家常菜。你们吃得高兴就行。”
回到堂屋,腾翊还在跟朱元璋磨:“我就去看看,不吭声,光坐那儿喝茶。你谈你的,我保证不插嘴。”
“你保证?”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腾翊的保证,比江河里的鱼还滑。上回说光喝酒不闹事,喝到一半跟徐达划拳,把人家汤和家院子里的枣树晃掉一地枣。”
“那不是喝高兴了嘛。”腾翊一脸无辜。
晏司楚把碗送完回来,拿起自己的那份文书,冲朱元璋扬了扬:“大哥,新兵的事明天辰时我带来。至于腾翊——”
他看了腾翊一眼。
“让他来吧。他话多,但眼睛不瞎。新兵里谁有股子狠劲,他比我看得准。”
腾翊顿时得意起来,冲朱元璋扬了扬下巴:“看见没?二哥都发话了。”
朱元璋摆摆手:“行行行,来可以。管住你那张嘴,别把人家新兵吓跑了。”
“得嘞。”
晏司楚把文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腾翊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块剩下的红烧肉塞嘴里,被马秀英隔着灶房喊了一嗓子:“腾翊!碗不洗就算了,别拿手抓肉!”
腾翊一边嚼一边往外跑,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最后一个!”
院子里,晏司楚已经走到门边了。腾翊追上去,搭着他肩膀:“二哥,明天辰时,别晚了。”
“你先把自己弄醒再说。”
“我让秀英姐给我留碗粥——”
“走了。”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夜色里还听见腾翊嘀咕“明天得让大哥多泡壶茶”。晏司楚没理他,步子迈得稳当,文书贴着胸口,明天要见的人、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饭是家常饭,事是正经事。一顿吃完,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