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停下手中钢笔，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外地年轻人，又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付晓宁。跑柳林路的客商，张口大多只谈最低拿货价、起订数量，很少有人聊终端陈列、专区运营、市场信息回流。
“想法很不错，思路很新颖。” 老周面露无奈，摇了摇头，“但我只是市场驻点人员。现货批发、开提货单我能办，可地方专卖店合作、长期专区供货这类事，我没有权限拍板，得厂里供销科领导定夺。”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印着厂名的卡片递过去：“你要是真心想做，可以直接去永新服装厂面谈。我会提前跟厂里打个招呼，把今天聊的情况转达过去。”
毛小兵小心收好卡片，在笔记本记下工厂地址和联系人。付晓宁在旁边顺势补充，从着装角度聊起大地风雨衣在小城教师、干部群体中的适配度，老周听得连连点头。
辞别大地牌，往前走不远便是人立牌驻场摊位，主打茄克、毛料西裤、两用衫，是魔都国营厂中青年男装的代表，每天都有不少外地客户过来订货。驻场负责人陈慧三十七八岁，行事干练，正在清点打包待发的茄克。
衣架上的男装版型利落，做工考究。毛小兵翻看两套茄克西裤，再次把自己专卖店规划讲出来。他没有讲后世的连锁概念，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底牌都露出来。
“我那上下两层店面，打算男女装分区，人立男装可以占到一半陈列。我希望不是一次性进货，而是稳定长期供货，厂里新款可以优先给到我。小城市场的销售情况，我整理之后反馈厂里做参考，不混杂杂牌，维护品牌口碑，走中高档明码实价的路子。”
陈慧原本以为又是来压价拿货的个体户，越听神情越郑重。彼时人立主要供货各地国营百货商场，私人个体户开设品牌专营门店，厂里还没有实际落地的先例。
“厂里内部开会也讨论过类似新路子，只是还没有外地私人门店的尝试。” 陈慧说道，“但我驻在这里只有现货批发权限。长期专营合作、新品优先供给这类协议，我做不了主，需要厂部供销、经营科一起研究。”
她撕下一张便签，写下厂址和供销科接待时间，递给毛小兵：“你有空就过来厂里一趟。最好带上你的门店设想，如果能简单画一画店面布局，当面跟厂领导汇报，会更有说服力。我们很愿意听听外面市场的新思路。”
毛小兵把两张来自国营厂的纸质资料夹进笔记本。上午的日光慢慢移到头顶，市场里人头攒动，扛着大号编织袋的各地批发商往来穿梭。
他心里一阵兴奋，但也清楚现实阻碍。八九年国营大厂体制僵化，一个外地个体户想要谈品牌专营供货，其中门槛不会低。两家驻场负责人都认可这套想法，却都只有引荐权，决定权全部在厂部。
付晓宁站在一旁，轻声提醒：“国营厂讲究程序规矩。你去厂里面谈，光靠口头讲不够，最好把两间店面上下层的布局简单画出来，资金预算也理清楚，人家才会认真对待你的方案。”
毛小兵点头。原本只是想来柳林路看一看款式行情，没想到意外开辟出新方向：不再零散搜罗杂牌仿货，直接对接魔都本土正规国营品牌，在家乡做品牌专营。机遇很大，风险同样不小。
“今天收获比预想的多。” 他合上笔记本，“先把市面情况摸透，之后专门抽时间跑这两家工厂。”
日头渐渐爬升至头顶，初冬的魔都日光柔和，没有盛夏的燥热，却驱散了清晨的湿冷。柳林路市场的人流依旧鼎盛，喧闹的讨价还价声、包装袋摩擦声、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时间已临近正午。
接连谈完大地牌、人立牌两大魔都本土国营品牌，毛小兵心里已然有了全新的开店思路，不再局限于零散采购杂牌成衣，而是笃定了对接正规品牌、做专营门店的核心方向。两人一上午穿梭在各个摊位和品牌展销点，脚步未停，早已微微乏累，腹中也泛起饥意。
“老师，时间不早了，先就近吃口午饭休整一下吧。”毛小兵收起随身的笔记本，笑着对身旁的付晓宁说道。
付晓宁微微颔首，连日的低温加上一上午的走动，确实有些疲惫。两人没有走远，就在柳林路临街的老式小饭馆落座。
这是一间典型的80年代魔都街边小店，墙面刷着泛旧的白灰，木桌木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店里坐满了各地来进货的商贩和本地街坊，烟火气十足。
两人简单点了两碗阳春面、一碟小菜，清淡饱腹。吃饭间隙，毛小兵也没闲着，一边扒饭，一边翻看笔记本上记下的价位、面料、品牌信息，低声和付晓宁复盘上午的收获。
“上午看的两个国营品牌底子很好，做工、版型、口碑都经得起推敲，适配秀城的中高档客群。就是国营厂流程繁琐，后续去厂里面谈，还得好好准备方案。”毛小兵语气笃定。
付晓宁慢慢吃着面，轻声提点：“海派成衣的优势就是简约端庄、做工规整，不浮夸、耐穿耐看，很适合内地小城的消费审美。你上午的专营思路很超前，只要谈下合作，门店档次一下子就拉开了。”
付晓宁看着认真思索的毛小兵，这个男孩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是很耐看的，完全没有少年的那种跳脱。
毛小兵点点头，心里已然规划好了下午的行程：上午敲定了男装、风衣的靠谱品牌方向，但女装品类还没有摸清底细。女装是中高档服装门店的核心营收板块，款式、质感、受众覆盖面更广，必须好好筛选靠谱、稳定、适配小城市场的女装货源与品牌。
快速吃完午饭，稍作休整，两人再次返回柳林路市场。正午的阳光透过摊位上方的缝隙洒落，照亮满目琳琅的成衣货架。不同于上午侧重考察品牌、对接厂家，下午毛小兵的重心完全放在女装品类的筛选上，依旧秉持着付晓宁提点的核心原则：不追魔都过度新潮夸张的款式，主打面料扎实、版型大方、配色沉稳、适配小城职场、家庭客群的实穿款。
两人避开了那些款式花哨、做工粗糙、漫天抬价的仿港货摊位，专门走访几家魔都本地及江浙正规服装厂的女装展销点位。付晓宁凭借专业的审美和穿搭认知，逐一帮他甄别版型优劣、面料好坏，区分爆款噱头和长线实穿款。但凡面料轻薄易变形、走线粗糙、设计过于先锋的款式，全部直接筛除，只保留做工精细、质感高级、兼顾体面与实用性的女装套装、呢料大衣、针织打底、通勤衬衫。
毛小兵一边看、一边摸、一边记，详细标注每一家靠谱女装摊位的产地、拿货价、起订量、主打款式，慢慢梳理出几套适配秀城市场的女装品类体系，心里的货源框架，也愈发完整。
逛到后半段，看着眼前整排整排的成衣货架，结合自己门店的布局规划，毛小兵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全新的精细化经营思路。
当下1989年的大小服装店，模式都十分单一，卖衣服就只卖衣服，品类单一、功能局限，顾客想买搭配的配饰、鞋子，需要辗转多个摊位、多家店铺，十分不便。而他想做的是新式专卖店，不仅要款式新颖、品质过硬、环境整洁，更要做出差异化和服务感。
他停下脚步，对着身旁的付晓宁，缓缓道出自己的新构想：“付老师，我刚才一直在想门店的布局。我那两间店面总面积不大，主打肯定是男女中高档成衣，这是核心主业。但我想在门店陈列柜的下层，空出一小部分区域，专门摆放少量精品配饰。上楼的梯梯边也可以做配饰的展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