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网核心恢复后的第三天,天枢城议会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是清晨贴出来的。蓝底白字,盖着议会和玄工集团的双重灵印,灵能墨水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蓝。公告贴满了外环的每一面灵能告示墙,从北回廊入口到外环中层的旧集市,从学院正门到矿区边缘的岗哨亭,一面都没落下。连北回廊最偏的旧管区角落里,那面塌了半边的告示墙上都贴了一张。
苏小染看到公告的时候,正蹲在北回廊的棚屋里帮铁澜修一台旧灵能泵。那台泵是铁澜从旧管区捡回来的,泵壳裂了一道缝,灵能回路断了三截,可核心部件还是好的。铁澜蹲在旁边递工具,洛青禾坐在墙角拆一台烧了一半的灵械零件,铜丝镊子夹着旧芯片一枚一枚地看。姜小满在棚屋门口坐着,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正把一堆旧纪碎片按颜色深浅排成三排。
铁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推开门,没有像平常一样先把撬棍靠在墙边,而是直接走到桌前,把一张从告示墙上撕下来的抄本往桌上一拍。撬棍“咣”地靠在墙边,比平时重得多。
“看看。”铁澜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嚼铁渣子。
苏小染放下手里的扳手,把抄本拿起来。洛青禾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边凑过来看。姜小满抬起头,手里的碎片停在半空。
公告上说:
“经查,学院学员苏小染,身负未登记的异常灵能波动,多次违反学院管理条例,擅自接触旧纪遗物,对天枢城灵能秩序构成潜在威胁。现决定将其从学院除名,即日起不得进入学院任何区域。其名下所有灵能器具由旧物司暂行保管,待进一步核查。其相关活动由旧物司备案监控。如有违反,依法论处。”
落款是议会灵能秩序司和玄工集团联合督办。灵印盖得端端正正,灵网纹在印面上缓缓流转。
苏小染把抄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异常个体。”她把抄本放回桌上,拿起扳手继续拧灵能泵的螺丝,“他们连理由都懒得编个像样的。”
“什么叫‘未登记的异常灵能波动’?”姜小满从门口站起来,帆布包抱在怀里,碎片散在膝盖上没来得及收,“你的灵能波动一直在学院登记着的。入学的时候不是测过吗?”
“入学测的是灵能波动等级。”苏小染把螺丝拧紧,扳手换了个角度,“测的是量,不是质。量没超标,可质变了。开城之后我的灵能波动频率变了,旧纪血脉的暖白光混在灵能里,学院登记册上的数据对不上了。议会拿这个做文章。”
“这是借口。”洛青禾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铜丝镊子上收紧了,“公告上说‘擅自接触旧纪遗物’。你接触旧纪遗物的时候,旧物司自己都在接触。辛老头在塔楼里存了一辈子碎片,旧物司从来没管过。”
“辛老头没有开城。”苏小染把灵能泵的泵壳合上,检查了一遍灵路纹,“我开了城。灵网核心恢复了。旧纪之城的门关了。议会知道这些东西都跟我有关。他们坐不住了。”
铁澜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站着,撬棍横在肩上,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除名之后呢?学院那边怎么说?”
“不用他们说什么。”苏小染把灵能泵立起来,试了一下灵能输出口,暖黄的光稳定地亮着,“公告都贴出来了,学院不会让我回去。司业那边最多也就是来收一下我的学员牌,走个过场。”
“那你的学籍——”
“学籍没用了。”苏小染把灵能泵推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学籍才进学院的。我去学院是为了查旧纪碎片的下落,查旧物司的备案柜,查灵网教团的渗透渠道。这些东西我查完了。学籍是个壳子,壳子被收了,里面的东西我早就拿出来了。”
洛青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坐回墙角继续拆灵械零件。姜小满蹲下来,把散在膝盖上的碎片重新装进帆布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果然,当天下午,学院司业来了。
司业姓周,四十多岁,圆脸,戴一副旧灵能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也是慢条斯理的。他身后跟着两个旧物司的办事员,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都穿着旧物司的灰蓝色制服,袖口上别着灵能记录仪,手里拎着一只旧铁箱。
周司业走到棚屋门口,先敲了敲门框。棚屋的门是旧帆布帘子,敲起来没有声音,可他敲得很认真。
“苏小染在吗?”
苏小染从棚屋里走出来。剑斜背在背上,手在袖子里。她看了一眼周司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办事员。
“周司业。”
“哎。”周司业应了一声,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笑,可笑得有点为难,“那个……公告你看了吧?”
“看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司业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单子,递过来,“这是‘暂扣灵能器具清单’,按程序得让你过目。你在学院储物柜里的东西,灵能灯、旧芯片、灵路练习册,还有几件旧灵械零件,都列在上面了。你看看对不对。”
苏小染把清单接过来看了一遍。清单列得很细,连她储物柜里那盏用了半年的旧灵能灯都写了型号和编号。她把清单折好,还给他。
“对。”
“那……钥匙?”周司业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苏小染从腰间解下储物柜的钥匙,放在他手心里。钥匙是旧铜的,在周司业手心里泛着暗黄的光。周司业把钥匙收好,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自然了一些。
“还有件事。”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这个……灵能器具的暂扣程序,得当面核验。你身上的灵能器具,也在这个范围内。”
苏小染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桌上。剑身上的暖白灵光在暗处微微发亮,剑脊上的旧纪纹路随着灵能流转而明灭。棚屋里的光被剑身上的暖白照亮了一些。
“剑是我的。不交。”
周司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剑。剑的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很为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单子上“灵能剑”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型号、编号、灵能等级,全列着。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苏小染,又看了一眼剑。
“这个……按程序——”
“周司业。”苏小染的声音很平,但很稳,“公告上说‘暂行保管’。暂行,意思就是暂时保管,不是没收。剑是我的私人灵能器具,不是学院的。清单上列的是学院储物柜里的东西,剑不在储物柜里。你翻翻单子。”
周司业翻了翻单子。苏小染的剑确实不在储物柜清单上,可“其他灵能器具”那一栏写得含糊,留了空白。周司业看着那栏空白,犹豫了一会儿。他身后的瘦高个办事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苏小染,嘴巴动了动,被矮胖子拽了一下袖子。
周司业把单子收回去,从袖子里摸出笔,在“灵能剑”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
“其他的呢?”周司业问。
“其他的你们拿走。”苏小染把清单上列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灵能灯、旧芯片、灵路练习册、旧灵械零件。都拿去。我不缺这些。”
周司业点了点头,冲身后两个办事员摆了摆手。瘦高个和矮胖子拎着铁箱去了学院方向。周司业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棚屋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苏小染。”
“嗯。”
“公告上还有一条。‘相关活动由旧物司备案监控’。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是议会的指令。旧物司会在北回廊布控。你……你注意点。”
苏小染看着他。周司业的表情很复杂。他说话慢条斯理,公事公办,可他最后那句“你注意点”压得很低,像是从公事公办的壳子里漏出来的一点真心。
“知道了。”苏小染说。
周司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小染还站在棚屋门口。他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学院方向去了。
铁澜从门后面摸出来,撬棍还攥在手里。他走到苏小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
“剑保住了。”
“剑保住了。”苏小染把剑重新系回背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别的东西他们拿走了也做不了什么。灵路练习册上的东西我脑子里都有。旧芯片是备用的,没了再攒。灵能灯铁澜会修。”
铁澜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把撬棍靠在墙边,走到桌前,把桌上的旧零件拨到一边。洛青禾从墙角站起来,走到苏小染面前。
“旧物司要布控。”她说,“北回廊里以后会有旧物司的人盯着。”
“让他们盯。”苏小染把背带扣好,“他们盯北回廊,我们就去他们盯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暗渠深处。”苏小染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盘铺开。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亮起来,暖白棋子在中央,其余棋子环绕在四周。她把北回廊的暗渠网在棋盘上标出来,从棚屋往北,穿过旧管区的三层管道,一直到矿区边缘。
“暗渠网很大。”她用指尖点着棋盘上的推演线,“旧物司的人只知道外围几条主干道。里面那些支线、岔道、废检修口,他们不知道。铁澜知道。”
铁澜从桌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棋盘。他粗糙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说,“这三个检修口连着暗渠深处。旧物司的人没走过。教团的人也没走过。我从十年前就在这些管道里爬,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苏小染把这三个位置记在识海里。她把棋盘收好,转头看洛青禾。
“学院的东西被收走了。可我们在旧管区还有存货。洛青禾,你之前藏在暗渠里的那箱灵械零件还在不在?”
“在。”洛青禾说,“藏在暗渠第三层拐角的检修室里。旧物司没搜到那里。”
“好。”苏小染把剑背好,走到棚屋门口。外面,北回廊的晨光被灵能塔的光柱切碎了,一半亮一半暗。旧管道网的嗡鸣声从脚下传来,沉而密。她站在门口,看着北回廊的巷子。巷口有两个穿旧物司制服的人在转悠,袖口上别着灵能记录仪。
她转过身,看着棚屋里的三个人。铁澜、洛青禾、姜小满。
“学院回不去了。可我们有北回廊。暗渠网还在,铁澜的棚屋还在,旧管区还在。旧物司的手伸不到暗渠深处来。”
姜小满从角落里站起来,帆布包抱在胸前。她走到苏小染面前,从包里摸出一枚旧纪碎片,举起来给她看。碎片上的暖白灵光在她手心里亮着。
“我有碎片。”姜小满说,“够用。”
苏小染看着她。姜小满的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说“我跟你走”,可她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苏小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铁澜把撬棍从墙边拿起来,扛在肩上。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把桌上的图纸叠好塞进怀里。苏小染把剑背好,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北回廊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巷口的旧物司办事员还在转悠,灵能记录仪的红灯一明一灭地扫着。她没有多看,转身往棚屋后面的旧管道口走去。
铁澜跟在后面。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四个人钻进旧管道,身影消失在暗渠深处。
棚屋里空了。桌上的旧灵能泵还在墙边立着,暖黄的光从输出口里稳定地亮着。铁澜忘了关。
巷口那两个旧物司办事员还在转悠。他们不知道,他们盯着的棚屋,人已经走了。
暗渠深处,苏小染走在最前面,推演灵路贴着管壁往前探。铁澜在后面带路,撬棍横在身前。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一个攥着铜丝镊子,一个攥着旧铁片。
暗渠里的灵蚀气很淡。苏小染的旧纪血脉在皮肤下平稳地流淌,不需要刻意压制。暗渠尽头连着旧管区第三层,再往前就是铁澜说的那个检修口。检修口后面是一间废检修室,洛青禾的灵械零件箱就藏在里面。
苏小染在暗渠里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棚屋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暗渠的弯道把一切都遮住了。她的学员牌被收了,储物柜的钥匙被收了,学院的东西被收走了。可她背上的剑还在,储物袋里的天衍棋盘还在,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已经恢复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明天去看辛老头说的那个旧灵械工坊。”她说,“工坊能住人,能放东西,能当基地。我们从那里开始,不靠学院,不靠旧物司。工坊是我们的,暗渠是我们的,北回廊是我们的。”
铁澜在后面哼了一声。“工坊里还有旧灵械零件。我小时候在那里干过活。地方大,能藏人。”
“那就去。”苏小染说。
姜小满从中间跟上来,走到苏小染旁边。她把旧铁片攥在手心里,铁片上的暖白灵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在暗渠里照出一小片暖黄。
“你的学员牌没了。”姜小满的声音很小,“可你还有我们。”
苏小染低头看了她一眼。姜小满没有抬头,可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对。”苏小染说,“我还有你们。”
暗渠深处,四道呼吸交叠在一起。旧纪之城的暖白光在远处亮着,一明一灭。门关了,可光还在。
苏小染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