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那边我去跟他说。”张洪盛接着说,“他心里有数,做事精明,但为人敞亮,不会刻意坑你。你这鸡场地段好、设施齐全,他本来就有意向。价钱我尽量帮你多争一点,不让你太吃亏。”
金花抬起泛红的眼睛,小声问:“洪盛哥,那你之前投进来的本钱……咋办?”
“这事简单。”张洪盛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还是按之前说好的,没有转让之前,我每月抽五百撤本。等洪涛的转让费到账,你先把我投入的本钱留出来,剩下的优先还银行贷款,最后余下的都归你,咱们两清。”
金花再次点头,心里彻底没了争辩的力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夜里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刺骨的凉,吹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外头黑漆漆的,院子尽头的鸡舍静悄悄的,偶尔传出来几声微弱的鸡叫。
这鸡场,她辛辛苦苦守了快整整一年。
从一开始搭鸡舍、日夜守着保温防疫,到天天起早贪黑喂料捡蛋、顶着大太阳进城摆摊,再到憋着一股劲跟红英比高低。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盼头、所有的辛苦,全都耗在了这片院子里。
说不心疼是假的,说舍得是骗人的。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明白,张洪盛说得句句属实。继续硬撑,只会越亏越多,最后债台高筑,彻底翻不了身。她实在耗不起、扛不动了。
金花深吸一口冷风,转过身看向张洪盛,眼神彻底平静下来:“洪盛哥,你明天就去找洪涛哥谈吧。鸡场的事,全都听你安排。”
张洪盛站起身,把烟盒揣回兜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去说你今晚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这几天鸡群照常喂养、好好打理,千万别撂挑子。洪涛过来看场子的时候,要是鸡状态太差,他肯定借机压价,到时候亏的还是你自己。”
“我知道。”金花低声应下。
张洪盛没再多留,走出办公室,骑上摩托车,突突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金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吹了好半天冷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屋。
长勇正坐在堂屋等着她,见她进来,连忙抬头问:“洪盛刚才过来,说啥了?”
金花拉过凳子坐下,把张洪盛打算转手鸡场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长勇听完,长久的沉默过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就转吧,咱们确实撑不住了,没必要硬熬。”
金花抬眼望着他,心里又酸又涩,忽然轻声问:“长勇,到了今天这地步,你……你怪我吗?怪我当初太固执,非要硬干?”
长勇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怪你干啥?你从来都是一心想把日子过好,想多挣点钱。谁能料到鸡会突然闹病,天灾人祸的事,换谁都躲不过。”
金花没再说话,心里堵得满满当当。
……
隔天晚上,天刚擦黑没多久,院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摩托车声响。
金花正在灶房刷晚饭的碗筷,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她随手把碗筷摞在案板上,擦干手上的水渍,快步迎了出去。
张洪盛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喜怒,和平时过来串门的样子没两样,走路的步子也慢悠悠的。可金花心里清楚,他越是这样沉得住气,越是有正经大事要说。
“洪盛哥,吃过晚饭了吧?”金花客气问道。
“吃过了。”张洪盛随手摆了摆手,没进暖和的堂屋,径直朝着鸡场的小办公室走去。
金花乖乖跟在他身后,推门开灯。灯泡轻微闪烁两下,昏黄的光线铺满小小的房间。张洪盛熟门熟路地拉过椅子坐下,摸出兜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抽了一口。
金花在他对面坐好,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静静等着下文。她心里门儿清,张洪盛今天专程跑这一趟,铁定是跟张洪涛谈妥鸡场的事了。
果不其然,张洪盛抽了两口烟,吐出一缕白雾,缓缓开了口:“金花,我昨天就联系洪涛了,跟他把你这边的情况都说透了。洪涛那边没二话,鸡场他照常接手。”
听见这话,金花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抬眼瞟向桌角那厚厚一摞账本,心里五味杂陈,翻涌得厉害。
这一座鸡舍,从最初平整地皮、打地基、砌砖墙,到上梁搭顶、安装窗户门窗,一砖一瓦、一钉一木,全是她亲自盯着完工的。
第一批鸡苗是她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就连鸡舍外头那条排水防涝的小沟,都是夫妻俩拿着铁锹,一锹一锹亲手挖出来的。
整整一年的心血、日夜的熬累、所有的指望,全都拴在了这块地方。
真要转手,说不心疼、不舍不得是假的。
可她心里更明白,舍不得也没用,眼下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鸡场接连亏损,早就没有盈利的苗头。张洪盛已经不再追加投入,她自己手里那点微薄积蓄,这段时间买药、补饲料、填亏损窟窿,早就掏得一干二净。
手里一分闲钱没有,鸡场天天倒贴,再硬撑下去,只会越亏越多,彻底拖垮整个家。她是真的撑不动了。
沉默片刻,金花压下心里的酸涩,轻声问道:“那洪涛哥打算出多少钱接手?”
张洪盛抬手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稳:“转让费你们俩当面谈。还有一件关键事,得你自己拿主意。鸡舍建在你家的承包地上,转让鸡场,土地的问题必须解决。
洪涛给了两个方案:要么你把这块地租给他,他每年按时给你结算租金;要么你们两家互换土地,差价你们再另行补齐。这事你跟长勇好好商量,定下来,他就抽空回来签正式合同。”
金花瞬间愣了一下:“我原先只想着转鸡舍,没想到还牵扯着地皮。”
“那是自然。”张洪盛看了她一眼,“鸡舍扎根在你的地里,地不说明白,转让就是空的,以后全是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