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泛白，招娣便往鸡场去
鸡场的电灯早早亮着，昏黄的光线穿透薄薄晨雾。金花已经在鸡舍里忙活，微微佝偻着背，一遍遍捡拾鸡蛋。她身形本就单薄，此刻动作迟缓、蔫蔫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着，提不起半点精神。
招娣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进去。
听见动静，金花猛地回头。一见是招娣，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鸡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嫂子……”
金花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与愧疚。
招娣没有应声，径直走过去，在旁边空置的鸡笼边沿坐下。
狭小的鸡舍里，瞬间安静得只剩鸡群细碎的咕咕声。金花垂着头，眼皮死死敛着，半点不敢抬起来对视。
良久，招娣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金花，我今天来，不是翻昨天的旧账。”
金花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光。
“昨天的事，过去了，我不提了。”招娣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金花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透：“嫂子，我……”
“你先听我说完。”招娣轻轻打断她，“旧事我揭过了，但我有句话，想问你。”
金花怔怔看着她。
“你跟长勇，心里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过日子？”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金花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垂眸沉默许久，声音低得发虚：“我不知道。”
招娣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深知这姑娘一路熬得艰难，心里藏着太多怕与愧，急不得。
她放缓了语气，说得坦诚通透：“金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和长勇本就是原配夫妻，就算离过，情分底子还在。你要是真心愿意回头好好过日子，我不拦着，反倒支持你。”
金花骤然抬眼，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意外。
“嫂子，你怎么……”
“你别多想。”招娣摇摇头，目光澄澈，“我不是单纯可怜你，也不是成全长勇，我是为了这个家安稳。你们好好过日子，长勇有个人知冷知热，你也不用孤零零一个人在鸡场熬苦日子，两全其美。”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金花紧绷的情绪。
积攒多日的委屈、愧疚与惶恐，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抬手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嫂子，我对不住你……”她哽咽难言。
“别说对不住。”招娣淡淡道，“过去了就翻篇，咱们往后往前看。”
金花用力点头，哭得肩膀微微颤抖。
招娣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好好干活。长勇那边，我去说。”
“嫂子……”金花抬头望着她，满是感激。
“行了，好好干活吧。”
招娣摆了摆手，转身走出鸡舍。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框铺进来，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金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眼泪依旧无声地淌着，心里五味杂陈。
离开鸡场，招娣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张长勇家。
天色刚亮，院门紧闭。招娣抬手敲了几下，院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她又加重力道敲了两声，许久，门板才被缓缓拉开。
张长勇立在门口，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布满血丝，一看便是整夜未眠。
见到招娣，他神色一僵，立刻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又羞愧。
“嫂子。”
招娣不多寒暄，直接推门走进院里。张长勇紧随其后，站在堂屋中央，头垂得极低，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招娣拉过凳子坐下，抬眼看向他：“长勇，我问你一句真心话。”
张长勇抬头看她。
“你对金花，是一时糊涂，还是真心实意？”
张长勇嘴唇微微翕动，沉默半晌，声音沙哑却笃定：“嫂子，我是真心的。”
招娣静静审视他良久。他眼底通红狼狈，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闪躲。
“那你，还想不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张长勇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期盼：“想。”
招娣轻轻叹气：“想好好过，我可以帮你们。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张长勇凝神看着她。
“从今往后，你要是再跟她在一起，就得一心一意好好待她，再也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你若是做不到，不如趁早断了念想，别再耽误彼此。”
张长勇眼眶瞬间泛红，重重点头：“嫂子，我能做到！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待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招娣起身准备离开。
“嫂子！”张长勇急忙叫住她。
招娣回头。
张长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道谢：“谢谢你。”
招娣淡淡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自此之后，招娣便默默着手撮合两人。
她刻意错开排班，时常把金花和张长勇安排在一处干活。
让金花去饲料房领料，张长勇恰好就在搬饲料；让张长勇去鸡舍搭手帮忙，抬眼便能看见忙碌的金花。两人一起上工、一起收工、一起吃饭，日日碰面，渐渐褪去了从前的尴尬疏离。
金花心里清楚招娣的用意，满心感激，却又格外羞涩，只能整日低着头默默干活，假装浑然不觉。
张长勇亦是心知肚明。他依旧话少木讷、埋头苦干，只是看向金花的眼神，再也不是从前的躲闪怯懦，而是坦荡温柔，藏着藏不住的在意。
这般变化，旁人一眼便能看穿。
铁牛妈私下拉住招娣，忍不住问道：“招娣，你这是故意撮合金花和长勇吧？”
招娣坦然点头：“是，不行吗？”
铁牛妈笑叹一声：“行，咋不行！就是你这心胸，实在太宽了。换做旁人，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早就把金花撵得远远的了。”
“旧事翻篇了，不必再提。”招娣淡淡打断。
铁牛妈立刻闭了嘴，看向招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一天傍晚，夕阳西垂。
金花在鸡舍里添料喂鸡，张长勇守在门口搬运饲料。一门之隔，两人默默做事，全程无话，气氛安静又微妙。
招娣远远看着，忍不住暗自着急。她走上前，先把羞涩局促的金花叫出来，又唤过埋头干活的张长勇。
“今天早点收工，你们俩回去好好说说话。”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两人瞬间红了脸颊。
两人对视一眼，又慌忙错开目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谁也不好意思先挪步。
招娣无奈笑着，轻轻推了两人一把：“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两人这才并肩慢慢往外走。
招娣立在院中，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拘谨疏离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恍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和张洪昌成婚，也是这般模样。走路挨得极近，说话轻声细语，对望的眼神柔软又炽热。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暖和。
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张洪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说是跟金花断了，可是真的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