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勇家她太熟悉了。那间小房子,那个小院子,那扇关着的门。她在这儿住了好几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认得。可现在站在这儿,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敲门。
“长勇,是我。”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长勇,开门。”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张长勇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看见金花,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你咋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金花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咋没去上工?嫂子让我来看看。”
张长勇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金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很乱。被子没叠,桌上摆着几个空碗,地上有烟头,到处都是灰。张长勇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看金花。
金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长勇,”她说,“你咋了?”
张长勇没说话。
金花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去上工,嫂子那儿没法交代。你收拾收拾,去吧。”
张长勇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金花,”他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金花的心提了起来。
张长勇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咱俩回不去了。我知道。从你跟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金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长勇继续说:“可你知道吗?我签那个字的时候,不是不怨你。我是怨我自己。怨我没本事,留不住你。怨我太闷,不会说好听的。怨我穷,让你跟着我吃苦。”
金花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走了之后,我关了小卖部,天天在家待着。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活着有啥意思。后来村长来找我,让我去鸡场干活。我知道他是啥意思,他是在还债。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找点事干,别让自己闲着。闲着就想你,想你心里就疼。”
他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低:“你回来那天,我在院子里看见你,心都快跳出来了。我以为你是回来找我的。可你不跟我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为我回来的。”
金花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张长勇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金花,”他说,“你说让我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我答应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金花看着他。
张长勇说:“你也好好的。别让人看不起。你学了手艺,回来了,就好好干。别让人说闲话,别让人看笑话。”
金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来。
张长勇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外套,穿上。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去上工了。”
他走了。
金花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见地上那些烟头,一个个捡起来,扔进灶膛里。她把桌上的碗收了,洗了,放好。她把被子叠了,把炕扫了,把地拖了。
她把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张长勇去上工的时候,铁牛妈正蹲在鸡舍门口喂鸡。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嗓子:“长勇!你咋才来?招娣等你半天了!”
张长勇没吭声,径直走到饲料房,搬起一袋饲料,往鸡舍走。
招娣正在鸡舍里检查饮水器,看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来了就行,干活吧。”
张长勇点点头,把饲料倒进食槽里。
金花在另一排鸡舍里,听见外头的动静,知道张长勇来了。她没出去,继续干自己的活。可她的手比平时慢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铁牛妈看在眼里,啥也没说。她虽然嘴碎,可这事她看明白了——这两口子,是真的散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长勇跟往常一样,一个人蹲在饲料房门口吃。金花在值班室里吃。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也不看谁。
可这回不一样了。
张长勇吃完的时候,把碗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见金花,可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想起金花说的话:“你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找个好女人?他这辈子就认准了金花,可金花不要他了。他还能找谁?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去干活了。
从那以后,张长勇和金花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一个院子里干活,不怎么说话。可那种沉默不一样了。以前是憋着、忍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说清楚了,放下了,不用再说了。
张长勇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他不让自己闲着,搬完饲料就去修鸡笼,修完鸡笼就去扫院子,扫完院子就去清理鸡粪。一天到晚,手脚不停。
招娣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可啥也没说。她知道,有些事得自己熬过去,别人帮不上忙。
金花也变了。她不再躲着张长勇了,该说什么说什么,该交代什么交代什么,大大方方的,不躲不闪。她跟招娣的关系也好了些,虽然还是不聊私事,可说话的时候不那么冷了。
有一天,铁牛妈在井台上洗衣裳,跟几个妇女说:“你们知道吗?金花跟长勇早就离婚了。”
“离婚了?真的假的?”
“真的。金花亲口跟长勇说的,两个人早就签了字了。人家现在不是两口子,就是在一块儿干活。”
“怪不得呢,回来了也不回家住。”
“那金花以后咋办?就一个人过?”
“人家有手艺,怕啥。技术员一个月挣好几十块呢,比咱们强。”
“那倒是。女人有了本事,不靠男人也能活。”
几个人点点头,继续洗衣裳。说了一阵子,也就不说了。
金花离婚的事,在村里传了几天,也就淡了。村里人什么没见过?离婚的、改嫁的、跑了的,多了去了。金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有人替张长勇可惜:“长勇那人是真老实,摊上这事,也是命。”
有人替金花说话:“也不能全怪金花。长勇那人太闷了,跟块木头似的,谁受得了?”
“那也不能跟村长……”
“行了行了,别提那事了。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金花在鸡场干她的技术员,张长勇在鸡场干他的力气活。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有时候在院子里碰上了,点个头,就过去了。跟普通的同事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没什么特别”,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