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以为,我知道了会闹、会吵、会把这个家彻底闹散?”招娣打断她,声音带着自嘲,又带着无尽疲惫,“可红英,我宁愿吵得天翻地覆、宁愿家彻底散了,也不愿意像个小丑一样,被所有人瞒着、看着笑话,自己还傻傻蒙在鼓里!”
“我拿你当亲闺女疼!”招娣声音抖得厉害,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不是可怜你,是我真心觉得你乖巧、实在、值得我掏心掏肺对待!”
“可你呢?你看着我在井台上替你辩解、替张洪昌挡闲话,看着我掏心护着的男人在外乱来,看着我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你就安安静静看着,一声不吭!”
“你知道那种滋味吗?就跟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太阳底下任人打量一样,难堪、丢人、心寒!偏偏我最信任的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红英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道歉:“婶子,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就是怕你撑不住、怕你垮了、怕家没了,我真的以为瞒着你,是为你好……”
“为我好?”招娣苦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底什么才是为我好?”
“是让我活在虚假的安稳里,最后被所有人当笑话?还是让我早点看清真相,哪怕痛,至少我活得明白、活得清醒?”
她静静看着哭红了眼的红英,眼神慢慢平复下来,带着一种彻底看淡的平静:
“你走吧。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本意不坏。”
“可这道疙瘩,解不开了。往后,我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待你了。”
红英擦着满脸泪水,心里愧疚翻涌,堵得喘不上气。她沙哑着嗓子点头:“婶子,我懂。我不逼你。以后我再也不会瞒你任何事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出老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招娣依旧孤零零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落日,身影孤孤单单,却挺拔坚韧,风吹不动。
最后一点霞光彻底褪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红英咬着唇,收回目光,默默往家走。晚风冰凉,吹得满脸都是凉意,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怅惘和遗憾。
刚推开院门,小宝就噔噔噔跑了过来,小短腿飞快,一把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娘!娘!”
红英弯腰把小家伙抱进怀里,亲了亲他软乎乎的小脸。
心里翻涌的酸涩,总算稍稍平复了一点。
德发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她通红的眼眶,连忙上前,抬手擦了擦她脸上残留的泪痕,轻声问:“咋了?谁欺负你了?”
红英摇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事,路上风大,吹进沙子了。”
有些委屈、有些遗憾、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藏在心里,说不出口,也无人可解。
日子终究还要往前过。
不管心里多堵、多遗憾,该守的家、该疼的孩子,她依旧要好好守着、好好疼着。
月亮慢慢升了起来,清清淡淡的月光铺满小院,把地面照得发白。
院角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安安静静的。
红英深吸一口气,抱着小宝走进屋里。油灯点亮,昏黄的光影裹着一家人,不算热闹,却也算安稳。
只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
接下来几天,红英心里一直堵得慌。
说不清哪里难受,就是莫名烦躁。
小宝稍微闹两声,她就觉得心烦;婆婆多叮嘱两句家常,她也忍不住心里发闷。
夜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到后半夜才能勉强眯一会儿,天不亮又早早醒了,整个人熬得疲惫不堪。
德发和秋水外出干活,早就过了归期,却半点音讯没有。
上次托人捎钱回来,说再干半个月就回家,如今日子了快二十天了,人却迟迟不归。
红英心里日日惦念,却不敢多说、多问,隔着千山万水,想操心也无从下手。
小卖部的生意不算差,自从拿回农资经销权,每天都有零星客人上门。
可村子就这么大,户数有限。前阵子张长勇低价倾销,家家户户的油盐酱醋、农资物料早就囤满了,没人会天天来买东西。
她依旧每天准时开店、守店、关门。
没人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后纳鞋底,跟红双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却压得人心里沉闷。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刺得慌。
红英吃过早饭,跟婆婆交代一声,独自往小卖部走。
这会儿村里人要么下地、要么做饭,街上空荡荡的,整条土路就她一个人影。
到了店门口,她掏钥匙开锁推门。
店里闷了一夜,潮气很重。她敞开大门通风,随后开始收拾货架、擦灰、补货,一点点整理妥当。
刚收拾到一半,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红英抬头一看,当即愣了一下。
是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个子很高,方方正正的脸庞,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人看着体面周正,可绝对不是本村人。
红英守店这么久,村里男女老少她全都眼熟,眼前这人,她半点印象都没有。
“同志,买点啥?”红英放下抹布,站到柜台后。
男人不急着买东西,目光慢悠悠在店里扫了一圈,掠过一排排货架,最后稳稳落在红英脸上,淡淡笑了一下:“走亲戚,买点串门的东西。有没有像样点的点心、白酒?”
“有。”
红英随手从货架上挑出几样包装得体的点心,又拎出两瓶瓶装白酒,整齐摆在柜台上:“这几样送人不寒碜,村里走亲戚都拿得出手。”
男人扫了一眼,点头:“行,就这些。算下多少钱。”
他说着,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来。
红英麻利算好账、找好零钱,把点心和酒水仔细包好,递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转身走,反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刺眼,却让人莫名浑身不自在。
红英下意识低下头,继续收拾柜台,避开他的视线。
男人沉默两秒,抬脚往外走。
走到店门口,他忽然回头,轻声说了句:“谢了啊。”
红英随口应道:“不客气,慢走。”
男人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村口方向。
店里恢复安静,可红英站在柜台后,心里莫名发慌,怪怪的感觉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怎么都想不通。
明明是第一次见,明明完全陌生,可这人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