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昌这些日子总爱晚归,有时候太晚了,干脆就直接在大队部凑合一宿,不回家。
家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活儿,全都压在招娣一个人身上。
这天傍晚,招娣独自守着灶台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往上冒,熏得她满脸都是白雾,眉眼都模糊不清。
眼看饭菜就要收拾妥当,她伸手去摸盐罐,里头空空的,一点盐都没剩。
招娣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打算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盐。
路过隔壁王婶子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压着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是王婶和铁牛妈,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语气鬼鬼祟祟,带着十足的闲话味儿。
招娣从来不爱听人是非,脚步下意识就想挪开。
可下一秒,“张洪昌”三个字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她心里猛地一跳,脚像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屋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真看清楚了?真是在县城百货大楼?”
“那还能有错?我跟栓子媳妇一起撞见的,看得真真的!张洪昌跟长勇家的金花走在一块儿,俩人还手牵手挑衣裳!”铁牛妈说得笃定,语气里满是唏嘘,“洪昌还掏腰包给金花买了件大红褂子,出手大方得很!那亲热劲儿,看着比两口子还亲!”
“我的乖乖,这事儿可太大了!”王婶叹得连连摇头,“招娣还在家里累死累活伺候他、守着这个家,天天起早贪黑忙活,结果呢?外头人人都传开了,就招娣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可不是嘛。招娣那么实心眼,掏心掏肺跟他过日子,谁能想到洪昌能干出这种糊涂事……”
后面的话,招娣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僵在院门外,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凉透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句一句,全都像小针似的,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像是突然丢了魂,呆呆立在原地,手里攥着的零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掉在地上。
院里的闲话还在继续,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天旋地转,浑身发冷,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不知道站了多久,招娣才慢慢缓过一点神。
她没捡地上的钱,也没心思再去买盐,就那么木愣愣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自家挪。
脚步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虚得厉害,每走一步,心里都沉得发慌。
回到家里,灶上的水还在拼命翻滚,沸水流出来,泼在烧得通红的灶台上,滋滋作响,腾起一大片刺眼的白烟。
招娣静静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灶火灭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只剩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她心口又闷又疼。
她顺着灶台缓缓坐下,蹲坐在小板凳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不停发抖,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满心的委屈、酸涩、绝望,死死堵在胸口,憋在眼眶里,怎么都落不下来。
她就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坐了好久。
天色彻底黑透了,夜色沉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灶房没点灯,黑漆漆一片。
她懒得动,也不想动,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个没了魂魄的木头人。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一股脑全涌上心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她和张洪昌结婚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清楚,他性子软、爱面子、没主见。
当初是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婚后人人都说她厉害、泼辣,是家里的母老虎。
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天天管着他、念叨他,他偷懒她就骂,他没出息她就训,还总放狠话吓唬他,敢在外头乱来,就打断他的腿。
那时候她心里笃定,自己把他管得死死的,他不敢变心,也不会变心。
她记得,以前村里有人乱传张洪昌的闲话,她当场拎着棍子冲出去,把那人骂得抬不起头,拍着胸脯跟所有人保证:我家洪昌绝对不是那种人,我信他!
她在井台边上、在人群里头,次次都护着他,拼尽全力维护他的名声。
她以为,自己护住的是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可现在呢?
真是可笑。
她掏心掏肺信任、拼尽全力维护的男人,背地里早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他跑去县城,陪着别的女人逛街,亲手给别的女人买新衣裳,对着别的女人温柔说笑。
那份耐心、温柔、宠溺,是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他在外人面前是体面村长,规规矩矩。
可唯独对着她,只有敷衍、冷漠、不耐烦。
原来不是他不敢。
只是他不愿意对她用心。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管束、较真、强势,根本没用。
她只是逼着他,把花花心思藏得更深了而已。
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瞬间彻底崩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就这么静静坐着,眼泪一滴接一滴,不停往下掉。
肩膀微微发抖,心里的疼像洪水决堤,汹涌得厉害,却只能硬生生憋着,闷得胸口快要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张洪昌回来了。
他推开灶房门,一眼看见黑暗中静坐的招娣,愣了一下,随口道:“怎么不点灯?黑灯瞎火的,看多伤眼睛。”
抬手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整间屋子。
灯光下,招娣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底疲惫又陌生,一点温度都没有。
张洪昌心里咯噔一紧,莫名发慌。
可他面上还强装镇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语气轻松地问:“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好好的哭啥?”
招娣抬眼望着他。
望着这张同床共枕二十年的脸,望着这双她信任了半辈子的眼睛,望着这张满嘴谎话的嘴。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压根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你今天去哪儿了?”
招娣开口,声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冷得吓人。
“还能去哪儿?大队部开会,商量明年春耕的事。”
张洪昌张口就来,语气看似自然,尾音却藏着一丝紧绷。
招娣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搭话。
她慢慢站起身,默默收拾灶台,擦掉溢出来的沸水,重新添水、点火,安安静静接着做饭。
一举一动有条不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张洪昌心里越虚。
他白天在县城,隐约撞见了铁牛妈,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心知坏事。
村里妇人嘴碎,最是藏不住事,这事早晚要传到招娣耳朵里。
他一直抱着侥幸,想着兴许没人看清,兴许没人乱传,兴许招娣不会知道。
现在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彻底没底了。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招娣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今天听人说,你今天去县城了。”
张洪昌浑身一震,手猛地抖了一下。
灶里火苗腾地窜起来,燎到了他的手指,火辣辣的疼,他却半点知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