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秋水和德发回来了。
两个人扛着工具,风尘仆仆,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在外面没少受累。
一进门,德发先把怀里揣的钱掏出来,塞给红英:“拿着,这几天挣的,不多,你先收好。”
红英接过钱,心里一酸,没说话。
秋水放下工具,往店里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街上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咋这么冷清?人呢?”
红双憋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种子化肥被抢、村长说的那番话、金花故意挑衅、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秋水越听,脸色越沉。
等红双哭完,他沉默了半天,才闷声问红英:“她说的都是真的?”
红英点点头。
秋水走到门口,望着张长勇店门口那堆得老高的化肥袋,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农资归小卖部统一经营,他凭什么一句话就改了?”
“我去找他!”
秋水转身就要往大队部走。
红英连忙拦住他:“你别去。”
“为啥不去?这是欺负人!”秋水火气上来,声音都粗了,“我老实,不代表我好欺负!”
“你去找他,他只会跟你说,怕你们姐妹怀着身子扛不动重货,一片好心。”红英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能咋说?你能说他偏心?你能说他不讲理?外人只会说你不知好歹。”
秋水梗着脖子:“我不管外人咋说!这是咱们的理!”
“理,在他嘴里。”红英声音轻,却扎心,“他是村长,他说啥是啥。”
秋水气得胸口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在外面干木匠活,靠的是手艺,是力气,一是一,二是二。
可回到村里,他才发现,有些事根本不讲手艺,也不讲力气,只讲权,只讲关系,只讲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德发在一旁听着,也憋了一肚子火,却只能闷头抽烟。
他性子软,没秋水那么冲,可也知道,这口气咽得憋屈。
“那……那咱这店,还开不开了?”德发小声问。
秋水蹲在地上,狠狠抽了几口烟,半晌才抬头:“开!为啥不开?越是难,越要开。我就不信,这村里,就没有老实人的活路。”
话虽这么说,可几个人心里都明白。
活路,早就被人堵死了。
当天晚上,秋水还是没忍住,去了一趟大队部。
他想再跟张洪昌好好说说,哪怕不把农资全要回来,至少分一部分,让小卖部能喘口气。
结果,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秋水就回来了。
脸色比去的时候还要难看。
一进门,就狠狠骂了一句:“放屁!全是放屁!”
红英连忙问:“他又说啥了?”
秋水喘着粗气:“他还是那一套,说你们怀着身子,不能干重活,为了你们好。还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该跟妇女计较,让我顾全大局。”
红英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果然。
还是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还说,”秋水咬着牙,“张长勇那边已经跟镇上批发商签了合同,木已成舟,改不了了,让我们别再纠缠,免得影响村里团结。”
红英心里冷笑。
好一个“木已成舟”。
好一个“影响团结”。
事情做到这一步,连装都懒得装了。
秋水蹲在地上,一拳砸在腿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红英轻轻开口:“他不是跟咱们过不去。”
几个人都看向她。
红英顿了顿,终究没把那句“他是在还金花的人情”说出口。
她只是淡淡一句:“有些人,咱们惹不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
惹不起。
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压在心上,却重千斤。
在这个村子里,村长就是天。
他说你行,你不行也行。
他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秋水再倔,也懂这个道理。
他闷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行,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我跟德发明天继续出去干活,店里你们守着,能挣一口是一口。”
从那天起,秋水和德发几乎不怎么在家待。
外面有活就往外面跑,挣一点是一点,全贴补家里和小卖部的亏空。
店里的生意,依旧半死不活。
红英和红双,每天依旧按时开门关门。
只是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
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看热闹。
“瞧这姐妹俩,可怜哟,怀着身子,生意还被人抢了。”
“谁让她们没本事呢,换谁当村长,也得向着能干的。”
“张长勇那人是滑头,可人家确实会来事,换你你也给他。”
这些话,半真半假,飘进红英耳朵里。
她只当没听见。
她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捂着嘴笑,不会有人替她们说一句公道话。
只有招娣,依旧时不时过来。
有时候送几个馒头,有时候拿点新鲜蔬菜,有时候塞给她两个鸡蛋,依旧是那副热心肠,依旧对她掏心掏肺。
每次招娣一来,红英心里就又疼又愧。
招娣越是对她好,她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她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看着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看着她真心实意地信任自己的男人,心疼他、体谅他、维护他,红英就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偷藏了真相,偷藏了别人的家丑,也偷藏了对招娣的愧疚。
有一回,招娣坐下来拉着她的手,叹气说:“红英啊,你也别太愁,小卖部生意不好,就慢慢来,实在不行,我让你叔再想想办法,给你们找点别的活计。”
红英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喉咙发紧,差点就把真相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一说,这个家就碎了。
招娣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体面,她承受不住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红英只能强装笑脸:“婶子,没事,我们能撑住。”
招娣点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她注意身子,别累着,这才离去。
看着招娣的背影,红英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风一吹,眼睛就涩了。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村子里,最可怜的不是她,不是秋水,不是红双。
是招娣。
事情真正开始露馅,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傍晚,张长勇带着老娘从外面回来了。
张长勇回来的消息,村长张洪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张洪昌没有像往常一样,天黑就回家。
他先是去了张长勇店里,坐了小半个小时,灯亮着,门开着,光明正大,像是正常走访。
可等到后半夜,村里人都睡熟了。
红英起夜,推开窗户透气,无意间往街上一瞥——张长勇的店门,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灯,又一次灭了。
红英站在窗边,浑身发冷。
原来,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成了习惯。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所谓的农资代销权,根本不是一次性的好处。
那是长久的交换,是持续的交易,是一条拴住两个人的、见不得光的绳子。
村长在村里的传言多了去了,只不过自己,偏偏亲眼看见了一回又一回。
她轻轻关上窗,躺回炕上。
眼睛睁到天亮。
心里那根刺,终于扎进了最深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
而她知道,这秘密,她要带到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