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关外三十里,两军对垒。
北朔的骑兵列在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压着雪线排开,马蹄在冻硬的雪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
关墙上的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裴言朔站在城头,手里按着垛口的石沿,目光落在对面阵前那匹黑马上的人影上。
那人是北朔的主将,姓呼延,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骑在马上姿态散漫,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会面。
呼延策马往前走了十几步,在射程边缘勒住了马,仰头朝关墙上喊话。
他的声音被北风削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翊王殿下!听说你新婚不久就出来打仗了,你那小王妃一个人在家,怕是等得心焦了吧?”
裴言朔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垛口的石沿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分又松开了。
呼延又往前走了两步,笑声被风卷过来,粗粝而散漫:“我听说你那个王妃年纪小,胆子也小,你把她一个人丢在京城,就不担心?我们北朔的人最会照顾人了。”
关墙上下一片安静。
兵士们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秦霜站在裴言朔身侧三步远的位置,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呼延还在下面说,声音越发放肆了:“你放心,等我们进了京城,一定替你好好看看她。听说她长得不错,脾气也软,我们北朔的兄弟最喜欢这样的。”
秦霜的刀出了半寸。
她往前迈了一步,肩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牙齿咬着,开口的时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卑鄙无耻。”
裴言朔伸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搁在她身前,掌心朝外,压了一下。
秦霜的步子停住了,刀重新插回鞘中,但她盯着关下那匹黑马的眼睛还是冷的。
裴言朔从城头取下了弓。
他动作不快,把弓从垛口的架子上拿下来,另一只手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羽箭。
搭箭、拉弦、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他站在关墙的垛口后面,弓弦绷紧的声音在风里响了一下,箭尖对准了关下那匹黑马上的人影。
呼延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是笃定他不敢在射程边缘放箭,又像是笃定这一箭根本射不中他。
裴言朔的手指松开了。
羽箭离弦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它穿过了北风削过的空气,穿过了那片被雪雾压得低低的旷野,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落空的距离上,精准地扎进了呼延策马那只手臂的上臂。
箭尖穿透了臂甲,呼延的笑声在半空中断了一截,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他身后的骑兵阵里一阵骚动,有人冲上来扶住了他,黑马受了惊在原地转了两圈。
裴言朔把弓放下来,搁回垛口的架子上。
他的表情跟方才没有两样,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里,嘴角的弧度还是平平的。
他偏头看了秦霜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准备迎敌。”
秦霜应了一声,转身朝关墙下面的兵阵走去。
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关墙上那道人影。
裴言朔还站在垛口后面,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箭矢惊动的骑兵阵上,风把他氅衣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但秦霜知道他方才那支箭的意思。
他没有被激怒,但他把话还回去了。
用一支箭,钉在了对方主将的手臂上。
关下的骑兵阵在短暂的骚动之后开始压上来,黑压压的一片踩着雪线往关墙方向推进。
裴言朔从垛口后面退了一步,把弓重新挂回架子上,转身往关墙内侧的指挥位走去。
经过秦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声音被风削得低了一些:“他不会得逞的。城里那边有谢九,她不会有事的。”
秦霜看着他,点了点头。
裴言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玄色的氅衣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关墙上的号角吹响了,兵士们从各处涌上垛口,弓弩手就位,箭矢在弦上绷紧了。
秦霜最后看了一眼关外那片正在推进的骑兵阵,转身跟着裴言朔往指挥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