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流沙河，西行路便是正经的戈壁荒滩。
黄沙漫卷，日头毒辣，踩着碎石子走一整天也见不着几户人家。好在队伍里三兄弟都有本事，黑风在前探路，熊山背着玄净的行李，沙僧则肩着那根月牙禅杖殿后。走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玄净每日赶路之余仍是念经，念罢经便向三兄弟讲几句佛理。熊山是黑熊精变来的，素来粗豪不爱听这些，可玄净讲得入神时，他也不打断，只是咧着嘴嘿嘿一笑。黑风倒听得认真一些，偶尔还问两句，一副虔心向佛的做派。唯独沙僧沉默得紧。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这几日跟着队伍，话更少了。
夜里宿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不大，正堂还剩半扇门，地上堆了些干草，几个人便靠着墙根歇了。玄净念完晚课，裹着那件袈裟靠着墙睡下。黑风和熊山一左一右，各自化出半个原形卧在草堆上，没过多久便鼾声如雷。庙外风声呜咽，黄沙打着旋儿钻进破窗，一时月凉如水。
沙僧躺了半个时辰，始终没合眼。
他睁着眼盯着庙顶那根裂开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我该干的事儿。他是奉观音法旨守在流沙河的，观音当年说得明白，取经人来，命留下。前八世他办得干净利落，每一颗骷髅都挂在脖子上，像数不清的战功。偏偏这第九世，他没完成任务不说，反倒糊里糊涂跪在那儿磕了头认了师父。这几日跟着和尚西行，越走心里越觉得荒唐。自己竟然让两头野熊押着给一个凡僧当徒弟的地步。
他侧过头，看了看熟睡的玄净。
那和尚呼吸均匀，袈裟上泛起一层淡淡金光，衬着他清瘦的侧脸，倒真有几分佛相。沙僧又看了看旁边两头熊。黑风睡姿规整，呼吸平稳，可黑袍下隐隐透出的妖气却让沙僧十分忌惮。熊山那头更粗糙，呼噜打得屋顶落灰，翻个身压得干草堆咯吱作响。
他眼中一股杀意闪过，他想要结果了这和尚的性命。
他摸过底了，这两头都是熊妖，没什么水性可言。
沙僧心想，只要这禅杖敲下去，趁两头熊还没反应过来，我便纵身扎进流沙河。那河水深不见底，暗流纵横，连着地下河脉，别说两头熊了，就是天庭下来追兵，也未必能在水里捉住他。
至于观音那边。他若杀了这第九世取经人，才是把那差事办了。说不定功过相抵，还能减些劈胸之罪。他越想越觉得该下手，心口那股烦躁像火苗一样蹿起来。他缓缓睁眼，确信两头熊的鼾声都没断过，玄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睡得正沉。
沙僧握住月牙禅杖，慢慢爬起身来。他赤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走到玄净面前，月光从破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件九宝袈裟上，映出一层温润的霞光。沙僧低下头，看着玄净的面庞，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犹豫。这和尚……这几日对他倒也不坏。吃饭时总把干粮匀他一份，见他走得慢还问要不要歇脚，连说话都客客气气，不像那两个熊货。
但犹豫只是一瞬。
沙僧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禅杖，对准玄净的后脑，猛地砸了下去。
禅杖裹着风声落下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玄净身上轰然亮起。一层薄薄的佛光屏障凭空浮现，在沙僧的禅杖触到玄净头皮的刹那，将那股足以敲碎铁石的力道尽数反弹了回去。
“铛”一声巨响，如撞洪钟，沙僧只觉得虎口一麻，双臂巨震，那反震之力顺着他手腕灌入全身，咔嚓一声，双膝软了，整个人往后摔出三四步，一屁股跌坐在地。禅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门框上，弹回两圈才落地。沙僧想爬，可那金光入体之后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他浑身便如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庙里的鼾声瞬间停了。
熊山率先翻身而起，眼睛瞪得铜铃大，一眼便看见瘫坐在地的沙僧和掉在一旁的禅杖，脸色登时黑了：“你他娘的要杀俺师父？”黑风也醒了过来，一看那金光未散的袈裟，又看了看沙僧，眉头猛地拧起：“好你一个沙悟净！俺们好心带你西行积攒功德，你竟要趁夜杀人？”
玄净这才后知后觉地睁眼。他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看了看沙僧，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禅杖，好半晌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合掌，没有暴怒，眉头却微微皱起：“沙施主……贫僧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那日在流沙河畔，也是你主动拜师。你若不愿同行，说一声便是，大可以自己离去，何苦要害贫僧一条性命？”
沙僧瘫在地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此刻浑身灵力被封禁，连说话都带着喘，心里又羞又恨，只想钻进地缝里去。
熊山却像收到什么指引一般，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乌沉沉的短柄阔刀，跨步上前，刀尖指着沙僧的鼻子：“你说，为什么要害俺师父？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指示？”
沙僧心头一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西边方向，脑海里闪过观音的模样，但很快又硬生生把那念头压下去。他咬牙道：“没人指示。俺就是看这和尚不顺眼。谁让他收俺当徒弟，俺一天都不想伺候，就想敲死他跑路，怎么了？”
和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正要开口说什么，熊山却抢先一步转身：“师父，这厮在流沙河的时候俺就打听过，他每隔几日都要吃个人，脖子上一串骷髅就是他造孽的证据。今日他更是要杀师父灭口，可见是死性不改。要依俺说，这种人放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往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命。不如趁早结果了他，也免得他再造孽！”
和尚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清瘦的面容有几分为难，但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动手麻利些，莫让他痛苦。”
熊山大喜：“得嘞！”
他拎着那把阔刀，“哗啦”一步跨到沙僧面前，刀光在月光下一闪。沙僧眼睛猛地瞪大，他是真没想到这和尚能这么果断。他以为出家人慈悲为怀，最多就是把他放走，怎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要杀他？
“等等！你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怎么能杀我？”沙僧声音都变了，带着几分嘶哑。
和尚转过身来，月光映着他平静的脸，语气不急不缓：“你作恶多端，死性不改。杀你一人能让更多人免于遭难，若贫僧因一念之差放了你，日后你害死更多人，那便是贫僧的过错，不是慈悲。你死后，贫僧会为你做一场法事，超度你早日赎清罪孽，投胎转世，做个好生灵。”他顿了顿，“熊山，动手吧。”
说罢，和尚果真转了过去，双手合十，低声念起了往生咒。熊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刀举到半空，作势要劈。
沙僧魂都快飞了。刀光映在他瞳孔里，那股死亡的凉气顺着脊背爬上后脑，什么矜持什么秘密在这一刻全被吓成了碎末。他脱口而出：“等等！不是我要杀你！是有人指示我杀的！”
熊山的刀在半空顿住。和尚的念咒声也停了，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带着疑惑：“谁要杀贫僧？贫僧不过一个凡僧而已。”
沙僧张了张嘴，又闭上。话到嘴边可就是不敢出口。观音菩萨啊，那可是他最后的指望，要是让两头熊知道是菩萨指使的，他纵使逃回流沙河又能怎样？观音不会放过他的，可刀架在脖子上，不说，眼下就得死。
熊山不耐烦，刀往下压了压：“你说不说？不说俺这就剁了你的头！”
刀锋已经碰到沙僧的后脖颈，冰凉刺骨。沙僧闭眼，话像倒豆子一样从齿缝里挤了出来：“是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让我干的！”
庙里安静了一息。
和尚的面色陡然变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你说什么？观世音菩萨乃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为何要杀贫僧？贫僧一心向佛，不畏千辛万苦西行求取真经，菩萨为何要杀我？”
熊山也顺势冷笑，刀尖拨了拨沙僧的下巴：“好你个河妖，临死还敢胡编乱造，污蔑观世音菩萨的名头，罪加一等！俺现在就结果了你！”他作势又要劈。
沙僧急声道：“我有证据！”他闭上双眼，调动元神。他修行千年，元神虽然被封禁了法力，但识海中那段记忆却还清晰完整。眉心处一缕淡淡的银光透出，于虚空中展开成一道光幕。光幕里，轮廓渐渐浮现，观音菩萨的身影模糊而庄严，声音清晰可闻：“日后若有取经人路过此处，你便在流沙河拦了他。无论用任何方法，莫让他西行。”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庙内久久的寂静。玄净愣愣地看着那道光幕消散在夜空中，半晌没有动作。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那双平日里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被人砸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底色。
沙僧弱弱地补了一句：“你看。不关我的事吧……是菩萨让我这么做的。我走了啊？”他试探着往门口挪了挪，浑身的封禁此刻似乎松动了一丝，够他手脚爬动。
玄净没有开口。他只是缓缓地坐在地上，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两手垂在膝上，那件九宝袈裟上的金光都仿佛暗了几分。
熊山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朝沙僧挥了挥手：“滚吧。”
沙僧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从庙门口蹿了出去，跑出十几步才恢复了一丝力气，一翻身扎进不远处一条暗河中，转眼没了踪影。
破庙里只剩下三人。熊山把那把阔刀收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远方，没说话。黑风张了张嘴，看了看和尚的模样，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玄净一直坐在那里，久久不动。他口中反复地、低低地重复着两个字：“为何？为何……”
熊山退到门口，蹲下来，和黑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风微微摇头，示意别打扰他。两人便一个守在门内，一个蹲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映出一层清冷的辉光。黄沙在庙外呜咽而过，仿佛还在嘲笑这个凡僧的愚钝。他一直坐到天明，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