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跪在大殿冰冷的青石板上，满身风尘未褪，战甲上的血痕污渍还清晰可见。
满朝文武听完他复述的睢州战败始末，没有一个人面露惋惜，没有一个人感慨将士惨死。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从江北危局上挪开，满脑子只想找出一个人顶下所有罪责，保全自己的官位和前程。
原本低声嘈杂的朝堂，瞬间彻底安静。
文官队列之中，兵部主事马世扬猛地从队伍里跨步站出。
他双手端着笏板，胳膊绷得笔直，腰背挺得发硬，脚步落地很重。他抬眼直视跪在地上的史可法，眼皮不眨，面部肌肉紧绷，嘴角死死下压，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硬，带着刻意发难的强势。
他不等龙椅上的朱由崧开口，直接当众厉声质问。
“史可法！
江北数万精锐一朝尽灭，国门崩塌，危局将至！你是江北督师，总领一切军务！
今日惨败大祸，你先说，你该担何罪！”
这一声质问落下，满殿官员瞬间全部噤声。
原本左右窃窃私语的人，立刻闭紧嘴巴，纷纷转头，齐刷刷低头看向跪伏的史可法。每个人眼神冰冷，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全都等着看史可法认罪背锅。
史可法头颅微微低垂，双肩轻轻下沉，后背微微佝偻。
他连日奔逃，身心俱疲，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嘴唇干涩发白。他双手平贴在冰冷的地面，指尖微微发僵，整个人没有半点辩驳的姿态，只老老实实低头回话，声音沙哑干涩。
“回陛下，回列位大人。
此次大祸，起于叛将许定国狼子野心。
他假意归降我朝，驻守睢州，暗中私通满清。
他特意设宴邀约高杰入城，席间埋伏重兵，当场杀害兴平伯高杰。
高杰遇害之前，其部将王小宝，多次当众提醒警示。
王小宝屡次直言，许定国言行反常，暗藏反心，绝不可信，再三劝我设防戒备，阻拦高杰入城。
只是彼时我心存侥幸，麾下诸将、幕府僚吏全都不以为意。
我没有采信忠言，没有强行阻拦高杰，也没有提前布防戒备，是我疏忽失职。
高杰惨死之后，全军将士悲愤至极，军心彻底失控。
王小宝临危受命，接管全军，数万兵卒一心要为主帅复仇，执意进军睢州剿灭叛贼。
彼时军情紧急，事发仓促，南京圣旨远在千里，根本来不及等候传召。
全军士气汹涌，人人请战，我一介文臣，无力压制数万悲愤将士。
谁也未曾料到，许定国早已勾结关外八旗。
王小宝率军入城复仇，深陷重围，血战到底，最终全军覆灭。”
史可法说完这段话，脖颈彻底垂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沉重，整个人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愧疚。
马世扬听完，立刻往前再踏一步，眉头狠狠皱起，下巴抬起，语气愈发凌厉，死死咬住漏洞不放。
“好！你自己亲口承认！
王小宝数次预警，次次属实，次次精准！
人家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有诈、有反贼、有杀机！
你手握江北最高兵权，执掌所有调度之权！
你明知有险，明知必死，却不拦、不防、不戒！
若你当时强行制止，何至于主帅身死？何至于全军覆没？何至于江北防线彻底崩塌？
单凭这一条，你便是渎职误国！你认罪不认罪！”
马世扬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音量极高，眼神死死锁定史可法，满脸都是抓着把柄、绝不松口的强势姿态。
旁边一众观望的文官，见状立刻纷纷跟上，接连从班列里站出来，挨个落井下石。
一名刑部老臣迈出队伍，双手端笏，脸色严肃，眼神冷漠，开口层层追责。
“不止这一条罪责！
大军调动、兴兵征伐，乃是国之重事！
但凡出兵，必要内阁拟旨、陛下亲批、朝廷下令！
你史可法身为督师，熟读典制，岂会不懂规矩？
无人授权、无有圣旨、无朝廷调令，擅自纵容大军私自发兵复仇！
私开战端，擅动重兵，坏我大明百年军制！
战败便是滔天大罪，你无从辩驳！”
又一名户部官员紧跟着站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刻薄，句句逼压。
“军情再急，不及国法！
军心再愤，也要听朝廷节制！
你管不住兵马，压不住军心，便是你督师无能！
明知孤军深入凶险万分，明知敌军暗藏外援，依旧放任将士冒进送死！
数万儿郎白白战死，江北基业毁于一旦，全是你一手纵容导致！”
一句句追责的话语，接连砸在大殿之中。
所有官员此刻统一口径，没人提满清势大，没人提四镇军阀跋扈难制，没人提千里传旨不及军情。
所有人只抓两点死咬：听过警示不制止、擅自出兵无圣旨。
史可法跪在地上，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双眼微微睁大，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满是错愕和茫然。
他缓缓抬头，视线扫过满朝文武。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嘴上仁义道德、满口忠君报国的同僚，此刻一个个面目冰冷、争相甩锅、刻意定罪。
他嘴唇微微哆嗦，想要开口解释军情紧急、事态特殊，想要说清当时数万将士悲愤失控、根本无法压制。
可他刚张了张嘴，看到满殿人人逼罪、无人听理的模样，所有辩解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双手放在地面，指尖轻轻颤抖，肩膀微微发酸发沉。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帮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战败缘由，他们只需要一个替死鬼，稳住朝堂，保全自己。
片刻之后，史可法缓缓闭上双眼，头颅重重低下，脊背彻底弯了下去。
他声音低沉无力，带着满心的委屈、无奈和愧疚，老老实实认罪。
“臣……失职误国，臣罪无可赦。”
龙椅之上，弘光帝朱由崧原本满脸惊慌的神色，此刻已经彻底褪去。
他身子不再发抖，不再慌乱，慵懒地靠回龙椅，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他眼神冷冷俯视下方认罪的史可法，脸上没有半点惋惜，没有半点体恤。
他全程沉默，任由百官疯狂追责、肆意定罪，默许所有人把战败的所有罪责，全部压在史可法一人身上。
大殿之中，百官依旧争先恐后开口弹劾，人人争先撇清自身，人人全力落井下石。
偌大南明朝堂，大敌当前、国门将破，无人思抗敌，无人思守土，
只剩下满殿文臣武将，忙着追责甩锅、构陷同僚、保全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