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那道身影清晰真切地矗立在眼前,可是新堂沐却无法理解。在刚才绘颜说被时原谅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因为那语气就像是……真的被时亲口原谅了一样。而现在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因为那个她以为已经永远离开自己的人,正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真实的吗?”
新堂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娇小的身躯仿佛赤脚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极为艰难。每一次向前,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敢走太快,害怕自己奔跑时的风将眼前的梦境吹散;不敢提高声音,唯恐自己的失态会让眼前的身影消失。
咚——
还在发抖的手臂畏缩地试探着抬起,直到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真实的触感。充满活力的心跳从对方胸口传到自己的掌心。突然间,新堂沐的眼底就被滚烫酸涩的泪水所溢满,仿佛消融开的瀑布,一颗颗豆大的泪水在等待了多年后化作一颗颗晶莹的宝石从眼角滑落。
「孤独感消失了。」
平日即使巡演时自己身旁站着数千名观众、记不清的仰慕者、数不尽的采访,甚至街道上身旁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曾有此时此刻万分之一的充实感。
她是被爱着降生于世的——这是父亲告诉她的。自己降生的那天,时在手术室前为她的诞生顺利而向神明祈祷;时为她的存在而心怀感激地落泪;时为她的梦想是自己拥有天赋的钢琴而欣喜;时为她的健康快乐而由衷地庆幸……
一切似乎都是那样理所当然,一切仿佛都像是永远不需要担心的。因为无论自己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自己的身侧永远有时为自己解决。她就像是童话故事中只需等待着骑士打败恶龙后拯救自己的公主般无忧无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时会做到,无论何时,时都会来拯救自己的……可骑士落败了。
直到分离的那一天,直到父亲接收到时死讯的那一天……她的时间停止了。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心脏空荡荡的。麻木的她能做到的唯有按下黑白的琴键,除此之外她的人生仿佛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那天不叫住我?为什么不拒绝我的任性要求……”
沐紧紧抿着唇,沙哑的声音中仿佛带着多年来的愧疚与怨怼。但她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如同世间最牢固的锁链,死死地将眼前的身躯拥入怀中。她的脸颊犹如拼命想要挤入树洞的兔子般扭动着,直到熟悉的兰香涌入鼻腔,那颗空洞的心再次强烈震动,仿佛从冰雪中挣扎出来的金鱼拼命跳动。
她被爱着。她仍被爱着。自己并不是孤独的。时的体温、时的气味、时的声音、时的触感——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的时,一刻不停地仍在爱着自己。
亲人的拥抱总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新堂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与记忆中变化颇大的女孩。比以前更可爱,身高都长到自己胸口了,脸上的那股属于孩童的稚嫩现在已经蜕变为了少女的青涩。
黏腻的唾液在舌根凝结,新堂想要睁大眼看清楚些沐现在的模样,但鼻尖酸涩的感觉却让新堂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他挣扎着、祈祷着、忍耐着,握着剑不停地战斗,不停地用残破的记忆慰藉着枯萎的心,不停地……拯救世界……哪怕抛弃掉重要的记忆也想要活着回来……
可自己……错过了。错过了好多和沐相处的时光。没能看着她的成长,没能在她重要的时候在她身边。一味地靠着那些所谓的回忆慰藉自己“对方过得很好”,期望她将自己忘记、开始属于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可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没能鼓起勇气去见她一次,只顾得上眼前的事情就忙不过来。没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没人告诉他该怎么才能坚持下去,没人记得他想回家的事了……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家人的模样。
好后悔。如果自己能更早地去见她一面就好了。父亲不会做饭,外国的饮食沐她吃得惯么?没有自己帮调琴,她还能那样投入地演出么?语言上也是……自己明明答应过沐以后会去看的,可是别说去见她……自己甚至把重要的名字都搞丢了……
新堂的鼻尖不知何时与眼睛一同挂上了晶莹的水滴。新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一刻好僵硬,明明自己应该用更温柔的姿态回应对方的,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沐……”
新堂的嗓音中如同堵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些不甘的过往,亦或是没能陪伴着家人的遗憾与愧疚。但他已经无法自已了。手掌擦过眼底,新堂吸着酸涩的鼻子看向沐,看向自己的妹妹。他的脸上是那夹杂着泪水的难看笑容,金色的眼眸内疚地望向沐。但他笑得很难看,像是一个不太会哭的人,努力做出想让人相信他已经释怀的微笑表情:
“对不起,不小心死掉了啦……”
………
“nina你为什么要放任新堂一个人过去?那个所谓的妹妹可是当年丢下他离开的。你不怕又……和之前一样……”
六本木的公寓中,河原木桃香怒视着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喝着茶的井芹仁菜。她不理解为什么仁菜要放任新堂与那个当年抛下他、选择了去国外的妹妹见面。
“呼……木木卡桑,这是新堂自己的家人。他想见的话,我们不能拦着。”
井芹仁菜放下那杯自己冲泡的有些难喝的红茶,神情淡定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一样。但河原木桃香怎么可能看不出——眼前这个小刺猬其实自己也紧张到不行,要用这种故作没事的态度来掩盖,装得像是隔壁那个JK寡妇一样。
“啧,那样的家人,还不如不要!”
河原木桃香撇了撇嘴,眼神很是不满地看向玄关。她迅速走了过去,准备换鞋子。可就在这时,井芹仁菜却再次出声叫住了她。
“木木卡桑,我们不能把新堂当成我们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井芹仁菜的脸色也凝重了下来。曾经和家人闹翻过的她,自然是理解那份心情的。更何况新堂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责怪家人离开他的意思。她仰着头看向天花板,语气中满是无奈:“命令他不许接触当然可以。但是那样……新堂以后一定会心中抱有遗憾吧。”
“说得轻巧,可我不想新堂他再……”
河原木桃香绑鞋带的手逐渐停下,俏脸上满是不甘的表情:“被家人否认。那些家伙能接受现在的新堂吗?”
对于桃香的不满,井芹仁菜并没有反驳。她一直担心的也是那种情况——新堂说过,他害怕被在意的家人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
井芹仁菜的目光变得坚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如果是那样,我也会代替那些家伙,成为新堂他的全部支柱。”
她有这个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