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尖传来的力道,和掌心残留的、属于她的那一丝微凉体温,成了徐长青离开密库时,最清晰的感官记忆。
一夜无话。
不对,话还是有的。
苏挽雪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三遍,又用自己的本源剑气给他温养了半个时辰的神魂,确定他真的只是虚脱,而不是神魂受损后,才板着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给他熬了一锅十全大补汤。
看着那锅黑乎乎、散发着古怪药味、里面还飘着几根不知名妖兽腿骨的“营养品”,徐长超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果断选择了装睡。
第二天,当他再次站在密库那扇厚重的青铜门前时,感觉自己像是要去上班的社畜,而且还是那种项目出了重大bUG,老板和甲方都盯着你一个人debug的要命差事。
气氛,确实和昨天不一样了。
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轰隆”声比昨天沉闷了数倍,像是一块墓碑的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苏挽雪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魏显。
这位执法堂的高级执事,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不言不语,但那股若有若无、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徐长青的后背。
这老小子,连呼吸都压制到了最低,要不是自己神魂感知力经过灰烬能量的淬炼,远超常人,恐怕还真发现不了那里站着个大活人。
监工就监工吧,还玩潜行……
徐长青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一副被这阴冷环境冻得不轻的虚弱模样。
演戏,就要做全套。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冲到石台边去摸那个黑匣子。
那不叫研究,那叫作死。
他转过身,对着角落里那片深沉的黑暗,恭敬地躬了躬身:“魏执事,弟子需要一些东西辅助研究。”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意图。
“说。”一个冰冷的单字,从黑暗中飘出。
“弟子需要……高纯度的水晶粉末,至少三两。”
“嗯?”阴影里的气息有了一丝波动。
水晶粉?
这玩意儿除了用来做符纸的辅料,或者给某些女修的法衣增加点亮晶晶的特效,还能干嘛?
徐长青没等他发问,立刻抛出了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魏执事,那匣子里的神威,属性不明,贸然接触太过危险。弟子的想法是,先用各种不同属性的灵性介质,一点点地去试探它的反应边界。”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专业”的严谨:“水晶至纯至净,本身不含五行属性,灵力传导性极佳,用它来做初次接触的媒介,最能观察到那神威最原始的反应,而不会被介质本身的属性所干扰。这就像……嗯,就像品茶要用白瓷杯,能看清茶汤最本真的颜色。”
这套理论,一半是前世当程序员时做“单元测试”和“控制变量法”的思路,另一半纯属他现场胡扯。
但听起来,却有那么点不明觉厉的味道。
阴影中的魏显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徐长青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看穿。
“可以。”最终,魏显还是同意了,“还有呢?”
有门儿!
徐长青心头一喜,继续说道:“还需要……一阶妖兽‘地行鼠’的新鲜血液,三钱。另外,最好能找到几种不同年份的青苔样本,十年、五十年、百年生的,各要一些。”
这下,连魏显这位见多识广的执事都绷不住了。
水晶粉还能勉强理解,地行鼠血?青苔?
地行鼠是最低等的土系妖兽,它的血除了带点微弱的土系灵气,最大的特点就是腥臭。
而青苔……那玩意儿不就是长在阴沟角落的潮湿玩意儿吗?
这小子到底是要研究上古神物,还是打算在密库里开席,做一道凉拌青苔配毛血旺?
“理由。”魏显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愠怒。
他觉得徐长青可能是在消遣他。
“地行鼠血,蕴含最微弱的生机与污秽之气,我想看看它对‘生’与‘浊’的反应。”徐长青一脸诚恳,仿佛一个真正的学者,“至于青苔,魏执事有所不知,青苔是‘阴’与‘时’的凝聚物。十年青苔,阴气未成;五十年青苔,阴气初显;百年青苔,则阴中生异。我想通过观察它对不同程度‘阴’属性的反应,来判断这股神威的偏向。”
他这番话,九分假,一分真,全靠一个“信息差”撑着。
反正你们都不知道这匣子是啥玩意儿,那我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听。
只要逻辑能自洽,听起来高深莫测,就没人会质疑一个“天才”的奇思妙想。
果然,魏显再一次沉默了。
半晌之后,密库的石壁上,一个暗格无声滑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徐长青所要的一切,甚至比他要求的还要齐全。
不愧是执法堂,家底就是厚。
徐长青走到石台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呼吸,调整状态。
这个动作在魏显看来,是研究前必要的凝神静气。
但实际上,徐长青是在暗中沟通丹田里的灰烬宇宙,将那一丝比尘埃还细微的灰烬能量,调动到了指尖。
他拿起一只小巧的玉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撮雪白细腻的水晶粉末。
然后,他装作手腕不稳,轻轻一抖。
那撮水晶粉末,便精准地、均匀地,撒在了黑色石匣那道裂缝的周围。
成了。
他的真正目的,就是借着这漫天飞扬的粉末作掩护,将那一缕附着在某一颗粉末上的灰烬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裂缝的边缘。
水晶粉末确实能隔绝大部分灵力波动,对于神识探查也有极强的干扰性。
魏显的神识,此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灵光,根本无法分辨出那比粉尘还细微的能量。
但这种物理层面的隔绝,对于同出一源的“焚天炉”力量来说,形同虚设。
就在那颗附着着灰烬能量的水晶粉,轻轻触碰到裂缝边缘的刹那——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徐长青的脑海里,仿佛被一只冰冷无情的大手,硬生生烙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不属于他,却清晰无比,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而来的神念。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超越了所有表达形式的意志。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翻译,只有两个字:
“叛—徒—”
冰冷,纯粹,充满了无尽的杀意和永恒的追索。
徐长青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万吨tNt当头炸开。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狗屁“哀恸之匣”,什么狗屁宝库!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一个用来存放宝贝的箱子。
它是一个信标!
一个警报器!
一个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只为了追索一个特定目标的、至死方休的……追魂令!
它在找一个“叛徒”!
而自己体内这丝“焚天炉”残火的气息,和那个“叛徒”的气息,显然是同源的!
草!一种植物。
徐长青感觉自己像是那个在雷区里蹦迪,结果一脚踩中了真家伙的倒霉蛋。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额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渗出了冷汗。
不行,不能慌。
表演,必须继续下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困惑的表情,对着阴影处的魏显报告道:“魏执事,有反应了!很微弱,它……它好像在排斥这种纯净的能量。”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无论发生什么,先随便编个结果,稳住监工再说。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第二项“实验”。
他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沾起一滴殷红中带着些许土黄色的地行鼠血液。
那滴血,在他的控制下,悬浮在银针尖端,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红宝石,缓缓地、缓缓地,滴向那道漆黑的裂缝。
他想看看,这个“追魂令”在感应到生机和污秽之后,又会有什么反应。
“滋啦——”
几乎就在血滴触碰到裂缝的瞬间,一道轻微的、仿佛热油浇在雪地上的声音响起。
那滴血,连一刹那都没能停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蒸发,连一丝血腥气都没能留下。
与此同时,那个冰冷的神念,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还是那两个字,杀意不减分毫。
但这一次,徐长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就在那股蛮横霸道的杀伐神威深处,就在那“叛—徒—”的回响还未散尽的背景音里,一丝截然不同的、微弱到了极点,却又无比清晰的情绪,如同从万丈深渊的底部,艰难地渗透了上来。
那是一种悲伤。
一种仿佛能溺毙神魂,让天地都为之同哭的……彻骨的悲伤。
这股悲伤,与昨天苏挽雪所感应到的如出一辙,却又比昨天更加深沉、更加绝望。
它与那股追魂索命的杀伐神威,泾渭分明,截然对立,却又诡异地共存于这个小小的匣子之内。
一个要杀。
一个在哭。
徐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
他明白了。
这个小小的匣子里,根本就不是封印着一个意识。
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