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显的身影如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那股压得人骨头发酸、灵魂战栗的威压终于彻底消散,徐长青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腿软得跟刚出锅的面条一样。妈的,丢人丢到家了。
就在他即将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前一秒,一双带着沁人凉意的手臂,精准而有力地扶住了他。
一股熟悉的、如同雪后初晴般清冽的冷香钻入鼻腔,将药圃里泥土的腥气和冷汗的馊味都冲淡了不少。
徐长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脑袋歪着,几乎搭在了苏挽雪的肩上,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他若敢动你,”苏挽雪的声音比夜里的山风还要冷,扶着他的那只手,青葱般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就算拼着暴露身份,我也要斩了他。”
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陈述。
徐长青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凛冽如九幽寒冰的杀意。
这娘们,是真动了杀心。
这可比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土味情话动听多了。
徐长青虚弱地摆了摆手,像个刚跑完三千米体测的废柴大学生,上气不接下气:“没事……死不了……就是有点……脱力。”
他咧嘴想笑一下,结果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表情比哭还难看。
“赌赢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苏挽雪耳边说道,“从现在起,咱们……不是躲在暗沟里的老鼠了。是时候上岸,穿上西装打上领带,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玩牌了。”
苏挽雪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他一步步挪回那个看起来破破烂烂、此刻却比皇宫宝殿还要令人安心的洞府。
“吱呀——砰。”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和夜风。
洞府里,那盏他用最低等的灵石点亮的照明法器,正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回到这方小天地,徐长<h3(一) 脆弱的联盟</h3
回到洞府,那盏用最低等灵石点亮的照明法器,正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砰”的一声,仿佛一个世界的结束,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紧绷的神经一松,徐长青只觉得双腿彻底失去了控制权,整个人顺着苏挽雪的胳膊就滑了下去,一屁股墩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凉的石地上。
真他妈的……刺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坏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感。
魏显那化神境的威压,不只是精神冲击,更是实打实的物理伤害,他的五脏六腑现在都像被挪了位一样难受。
苏挽雪在他身边蹲下,纤长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丝清凉的真元探入他体内。
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后怕。
“你太冒险了。”她检查了一圈,确认徐长青只是脱力,脏腑有轻微震荡,并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责备。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嘛。”徐长青缓过劲儿来,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终于又能呼吸了。
他看着苏挽雪,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看,这不就把执法堂二把手拉下水了?”
“拉下水?”苏挽雪柳眉微蹙,“他信了?”
“信?呵呵。”徐长t恤衫笑了,笑声有点沙哑,“像魏显这种人,比狐狸还精,比老狗还稳。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对他有用的‘价值’。”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记住,刚才我跟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全信。但他最后还是走了,还留下了三天之约,为什么?”
苏挽雪思索片刻,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因为你展示的‘价值’,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答对了,加十分。”徐长青赞许地点点头,程序员的职业病犯了,总想给逻辑清晰的结论打分。
“但这个价值是不稳定的,他需要验证。所以,我们现在的合作基础,比纸还薄,风一吹就散。”
他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飞速复盘。
“你注意到他最后那个动作了吗?”徐长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收回玉简和那株凝魂草灰烬的时候,食指和拇指,在那些灰烬上,极快地捻了一下。”
苏挽雪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个细节,但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干什么?”
“一个下意识的探查动作。”徐长青解释道,“他想感知那灰烬里残存的气息。这说明,第一,他对孙长老的罪证,也就是这株草,还需要做最后的确认。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这证明了他是个极度多疑、凡事都要亲自验证、并且掌控欲极强的人。”
这种人,最难对付,但也最好对付。
因为他们的行动逻辑是固定的——一切以“可控”和“利益最大化”为准则。
“我之所以敢赌这一把,就是赌他在宗门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想查孙长老,想动外事堂那帮肥得流油的家伙,肯定也束手束脚。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听话,而且就算断了也不心疼的刀。”
徐长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自嘲一笑:“你看,我这形象,多符合‘一次性工具’的完美定义。”
他向苏挽雪解释自己的全盘计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
“所以,表面上看,是我们求着他庇护,主动权在他手上。他让我们三天后去‘上班’,我们不得不去。”
“但实际上,真正的主动权,在我们这里。”
徐长青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智慧之光。
“他要的是一个能破解古法的‘天才’,对吧?一个能帮他解决核心难题的工具人。但他绝对不想要一个能毁天灭地的‘道祖’。”
“我的价值,由我来定义。我能补全多少丹方,能破解多少密卷,全看我心情,和他能给出的‘报酬’。”
“从今天起,魏显就是我们在明面上最大的一张虎皮。我要利用执法堂的资源,光明正大地去查孙长老背后到底是谁,去查北峰废矿到底埋了什么秘密。魏显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工具,呵呵,他不知道,他自己也成了我手里的刀。”
苏挽雪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成惊讶,最后化为一片异样的光彩。
她一直以为,自己保护的是一个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本质上依旧弱小、需要她庇佑的凡人丈夫。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这头蛰伏在她身边的“绵羊”,撕下伪装后,是一头能将猎人都算计进去的、冷静到可怕的饿狼。
<h3(二) 哀恸之匣</h3
约定的三天期限,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徐长青没有再去药圃,也没有再去挑水劈柴。
用魏显的话说,他现在是“执法堂专案组特聘专家顾问”,虽然这个头衔一个灵石的工资都没有。
他抓紧一切时间,向苏挽雪榨取关于执法堂密库的情报。
“执法堂密库,分‘天、地、玄、黄’四级。黄级放的是普通卷宗,玄级是重案要案,能进地级密库的,就已经是牵扯到宗门长老甚至太上长老级别的隐秘了。”
洞府内,苏挽雪一边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剑,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
“至于天级密库……那里存放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卷宗’了。”
“哦?那叫什么?宇宙奥秘还是世界真理?”徐长青瘫在一张竹椅上,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三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摆烂”,彻底放松下来后,前世社畜的懒散本性暴露无遗。
苏挽雪白了他一眼,那清冷的眼神,配上这人性化十足的动作,竟有种别样的风情。
“天级密库里存放的,都是些无法解释、无法摧毁、甚至无法直视的‘禁忌之物’。”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魏显让你去看的那件东西,就在天级密库的最深处。在执法堂内部的卷宗里,它被称为——‘哀恸之匣’。”
哀恸之匣?
这名字,怎么一股子中二味儿……徐长青心里吐槽,嘴上却问道:“匣子?装什么的?”
“不知道。”苏挽雪摇了摇头,“传闻,那是上古那场‘焚天浩劫’之后遗留下来的神器残骸,有大能者将其封印成匣。据说里面,封印着某个陨落神只的最后遗物。”
焚天浩劫。
又是这个词。
徐长青叼着草茎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几百年来,玄霜宗历代宗主、太上长老,还有无数阵法大师、炼器宗师,都试图打开它。”苏挽雪继续说道,“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任何试图强行打开它的人,都会被其中蕴含的一股极其恐怖的悲伤神力反噬。轻则道心受损,变成疯子;重则神魂俱灭,当场暴毙。久而久之,就再也无人敢去触碰了。”
“所以,魏显这是让我去送死?”徐长青摸着下巴,“不对,他需要我这个‘工具人’,没理由这么快就让我报废。他只是想让我去‘看一看’,是想利用我那个所谓的‘天赋’,看看能不能绕过暴力破解,从别的角度分析出点什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表面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然而,就在苏挽雪说出“哀恸之匣”和“焚天浩劫”这两个词的瞬间。
在他丹田深处,那个他穿越过来后就一直沉寂着、如同一片微缩宇宙废墟的“焚天炉”残火灰烬中。
一粒比尘埃还要微小无数倍的灰烬,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嗡……
一股似有若无的、跨越了万古洪荒的古老暖流,从那粒灰烬中一闪而逝。
这股暖流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徐长青的灵魂对这“焚天炉”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他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一下,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心中最大的一扇门。
他的金手指,他的“焚天炉”,对这个“哀恸之匣”有反应!
它们……可能认识!
这个念头一起,徐长青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原本,这趟执法堂之行,对他而言,只是一次为求自保、化被动为主动的政治交易。
但现在,性质完全变了。
这已经变成了一场关乎他自身最大秘密的……寻根之旅!
那该死的匣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和自己的“焚天炉”又有什么关系?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关我屁事,我只想躺平”的咸鱼表情。
不能让苏挽雪看出来。
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暴露他最大的底牌。
那丝稍纵即逝的暖流消失后,丹田深处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徐长青不动声色,等苏挽雪继续去擦拭她的宝贝古剑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了丹田。
不行,必须搞清楚。
刚才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死寂的灰烬宇宙,试图重新捕捉、复现刚才那稍纵即逝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