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只剩下徐长青一个人。
他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没动,也没立刻开始调息。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冲刷着他的神经末梢,大脑皮层还在因为刚才那番极限微操而嗡嗡作响,像一台濒临烧毁的旧电脑。
真他妈刺激。
他吐出一口浊气,空气里还残留着苏挽雪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寒意和淡淡的水汽。
她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偷东西,而是钓鱼。
还是在不知道水下是鲫鱼还是鲨鱼的情况下,把手伸了进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株“凝魂草”的质感。
那玩意儿就是鱼饵,而他自己,是那个把鱼饵递出去的钓鱼佬。
唯一的问题是,钓鱼佬现在是个战五渣,连鱼竿都快握不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原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小汪灰烬“海水”,此刻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下灰蒙蒙的“河床”,龟裂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纹路。
丹田像个被掏空了的火山口,连一丝余温都吝于散发。
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信号:虚弱、刺痛、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感。
得赶紧恢复。
他强打起精神,五心向天,开始运转那套最基础的引气法门。
这是玄霜宗发给外门杂役的大路货,效率低得感人,但胜在安全稳定,不会出岔子。
一丝丝稀薄的天地灵气被牵引而来,顺着经脉,小心翼翼地流淌。
要是以前,这些灵气进入丹田,就像毛毛雨落进大水库,屁用没有。
但现在,干涸的灰烬之海对任何“水分”都渴求到了极点。
灵气一入丹田,就被那些龟裂的灰烬贪婪地吸收、转化。
虽然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但终究是在一点点地重新积蓄力量。
时间在这种枯坐中变得模糊。
洞外的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都成了单调的背景音。
石桌上的油灯火苗“哔啵”一声,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更长。
他睁开了眼。
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她还没回来。
按他的计算,从这里到一线瀑后的矿道隘口,以苏挽雪的速度,一个来回最多半个时辰。
现在,起码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
不能慌。慌乱是程序员的大敌,也是求生者的大忌。
他开始强迫自己分析情况。
苏挽雪的任务只是“扔”东西,不是“换”东西,风险系数已经降到了最低。
就算被发现,以她的实力,脱身绝无问题。
那为什么会延迟?
只有一个可能:她留在了那里,在观察。
她想第一时间看到鱼饵的效果。
这个女人……有时候冷静得像台机器,有时候又固执得像头牛。
徐长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地上站了起来。
踱步,这能让他更好地思考。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副自己磨出来的石子棋盘。
黑白两色的石子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棋盘上,代表着“孙长老”和“赵长老”的棋子被孤零零地摆在一边,而在天元之位,他放上了一枚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石子,代表着未知的“执法堂”。
现在,他扔下的那颗“信号弹”,就是想看看,除了这枚黑子,棋盘上还会不会跳出新的棋手。
或者,这枚黑子背后,还站着什么更庞大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枚代表执法堂的黑子,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
执法堂……
宗门的刀,纪律的化身。
如果这事真是他们主导,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用活人炼丹,这种事传出去,对任何一个名门正派都是毁灭性的丑闻。
他们图什么?
是为了丹药本身?
什么样的丹药,需要执法堂这种强力部门亲自下场,还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还是说,炼丹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掩盖其他事情的烟幕弹?
他越想,头越疼。
线索太少了,逻辑链根本串不起来。
就像写代码,少了最关键的几个函数库,程序根本跑不通。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那枚空白玉简上。
这是他准备的“后手”,一份从焚天炉残火里推演补全了一小部分的上古残方。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钓上来的大鱼直接掀了桌子,那这份“见面礼”,就是他唯一的谈判筹码。
他必须让对方明白,杀了他,就等于毁掉了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宝库。
利益,只有足够大的利益,才能在生死之间,挤出一条活路来。
就在他准备拿起玉简,开始复刻丹方时,洞口的隔绝法阵,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徐长青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猛地转头看向洞口。
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气息渗透进来。
是苏挽雪。
她回来了。
身影一闪,苏挽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内,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一种混杂着震惊、凝重和……一丝后怕的复杂情绪。
徐长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能让苏挽雪露出这种表情,那她看到的东西,绝对超出了一开始的所有预案。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挽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桌边,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那冰冷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平复她内心的波澜。
“鱼饵……扔下去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低沉,“也响了。”
“然后呢?”徐长行追问。
“然后,”苏挽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来了一条鲨鱼。”
徐长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说具体点。”
“我把东西放在你说的那个风口石缝里,看起来就像是自然生长的。然后,我在远处的山崖上等着。”苏挽雪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想将那极具冲击性的画面尽快复述出来,“押送的人进去后,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非常沉闷的爆鸣,几乎听不见,但神魂能感觉到。紧接着,一股……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气息,从矿洞里扫了出来。”
“什么感觉?”徐长青抓住了重点。
“强大,内敛,而且……充满了戒律的森严感。”苏挽雪努力形容着,“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审判之剑,仅仅是气息,就让我感觉自己的剑意都在颤栗。那绝不是通脉境,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融元境!”
超越融元境?
化神境!
徐长青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玄霜宗的长老级别,也不过是融元境!
化神境的老怪物,那都是宗门里太上长老级别的存在,轻易不出世的神仙人物!
为了一个破丹药,连这种级别的老古董都惊动了?
这他妈炼的是九转金丹吗?
“人呢?你看到人了?”
“看到了。”苏挽雪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爆鸣之后没多久,一个人从矿洞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执法堂高级执事的服饰,黑底金边,那衣服我认得。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像鹰。”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
“最关键的是,他出来后,根本没去看倒在地上的张铁,也没理会那两个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通脉境护卫。他就像知道什么一样,径直走到了我放草药的那个隘口。”
徐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非常精准地从石缝里,拿出了那株已经烧了一半的‘凝魂草’。”苏挽雪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他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
“他看你那边了?”
“对。”苏挽雪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悸,“我当时收敛了全部气息,自信就算是宗主亲至,也不可能发现我。但被他目光扫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雪地里的一块炭,被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好像并没有确认我的位置,只是扫了一眼,就把草药灰烬收了起来。”
这不合理!
徐长青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真的发现了,以执法堂的行事风格,必然是当场拿下。
可他没有。
这说明,对方要么是没发现,只是在例行警戒;要么……是他发现了,但因为某些原因,他选择不动手!
“他把灰烬收起来后,做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深处,然后,转身就走了。”
“回宗门?”
“不。”苏挽雪摇了摇头,说出了最让徐长青感到不安的一点,“他没有回主峰,而是朝着北边,更荒凉的后山深处去了。速度极快,目的性非常强,好像是……去汇报什么。”
不回宗门,去更荒凉的地方汇报?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徐长青心头。
执法堂的高级执事,化神境的恐怖存在,对一场发生在丹鼎堂地盘的“意外”了如指掌,事后不抓人,不审问,反而拿着关键证物,去向一个藏在更深处的人汇报……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串联成了一条可怕的逻辑链。
孙长老是白手套,两个通脉境是小喽啰,这个执法堂执事,也只是一个中间人!
在这条“鲨鱼”的背后,还藏着一条更恐怖的……深海巨兽!
徐长青的脸色变得和苏挽雪一样难看。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钓鱼,而是在一个平静的湖面上扔了块小石头,结果,水底下睁开了一只克苏鲁的眼睛。
“你说的那个执法堂执事,国字脸,黑底金边的执事服,眼神像鹰……”他低声重复着苏挽雪的描述,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自己这几个月来,从那些杂役闲聊八卦中听来的、所有关于宗门高层的信息碎片。
突然,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所有外门弟子当成禁忌和偶像的传奇名字,从记忆的角落里蹦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挽-雪,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是不是比右肩,微微低了半分?”
苏挽雪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瞳孔剧烈收缩:“没错!你怎么知道?”
徐长青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脸上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钓上来的,到底是谁了。
麻烦大了。
这次,是天大的麻烦。